船在无边的夜色里急行，阿狸感觉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一人，也有种恍惚，似乎不知道这船会渡她去向何方。

因愤怒而燃烧的心火逐渐熄灭，她开始感觉到寒冷，于是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脉象，不过还好，也许是因为阿爹从小将她的身子调理得极好，万幸没染上那碳炉里恶心的疫病。

她从甲板上找到一桶水，洗掉自己脸上的血污，又将半长的短发笼进头巾里，然后靠在船舷上闭目养神。到粟粟岛还有一段距离，她再硬撑也扛不住。然而，心力交瘁的她，很快睡了过去。

阿狸没想到，唤醒她的是猛烈的炮火。阿狸抓起千里镜一咕噜爬起来。

千里镜中，远处火光冲天，几艘北胤水军的八槽舰围堵在粟粟岛前方。阿狸的船很快被发现，炮火朝她这头轰来，一枚炮弹就落在前面不远爆炸开来，巨大的震荡将船几乎掀翻。

阿狸连滚带爬到桅杆处，升起萧军信号灯。没想到，炮火更猛烈地朝她打来。

“瞎了眼了！”阿狸咬牙骂道，不知道为何她明明亮了自己人信号，前方舰艇还向她开炮。她在摇晃中再次用千里镜看去，才发现，前方战舰虽然全是北胤军舰，却是各自为阵，互相攻击，炮火猛烈。

“疯了！”她又骂了一句，有些后悔。没先向裴衍和赫连恺问询，根本不知道粟粟岛眼下是什么情形。

她之所以赶回粟粟岛，一来，她悲愤之下只想立刻见到萧起，与他来个了断，听闻他前往粟粟岛，就直接追了过来。二来，师父临终时提到那个装有《契天录》的乌木箱，正是当日她与萧起在龙牙岛藏宝库里看到的那只。

由于宝库里金银珍宝太多太重，所以当时她恰恰只带走了那只乌木箱，又因匆匆要回苍琉，将箱子放在了粟粟岛的闺房里。师父没能把遗言说完，这本《契天录》究竟有何门道不得而知，但必定是要紧的东西，所以阿狸决定第一时间拿回身边再说。

可是阿狸没有时间细想，又一枚炮打过来，船头被毁，她被巨震狠狠甩进了海里。幸好她自小在海岛长大，水性极好，迅速地从水里冒出头来，拼命往粟粟岛岸边炮火较小的一侧游去。

阿狸在不断地沉浮前进中，听到一声鹰鸣，一个黑影从漫天火光中腾起，穿过那些舰炮朝自己飞来。阿狸知道那是遮云。可是，遮云的叫声为何这般凄厉？

遮云飞至阿狸上空，盘旋鸣叫，此刻阿狸又看到一艘舰艇快如离弦之箭，萧起站在上头，长身玉立，迎风而来。这一幕，和他第一次从海中将自己捞起时的场景重叠在一起。如果自己不是被萧起救起，是不是早已葬身这茫茫大海。

爱与恨，恩与怨，如海水将阿狸包裹，直到萧起一跃掠过海面，将她提拽出水面抱在怀里，她也没有理清思绪。

“阿狸，你怎么一个人来？发生什么了？”萧起抱着阿狸落回舰艇甲板上，慌乱地捧着她的脸问。

阿狸淡淡拂开他的手，指向前方炮火猛烈处，“怎么回事？”

“有人偷袭粟粟岛，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拦截。”

阿狸大吃一惊，“是什么人？”

“内卫四大高手，看样子又是皇帝和尤太后派来的。”萧起皱眉，抚过阿狸的脸颊：“你脸色好差，怎么不带些人跟着。”

阿狸罔若未闻，不顾舰身在炮火中疯狂摇摆，直接冲到前头观察前方战况。

“他们拦在岛前，我们攻不进去吗？”她焦急地问。

萧起连忙将她护在怀里，“攻进去要不了多久。问题是他们先前就派出一队人马，在几个时辰内已经秘密登岛。所以岛上情况可能比较……棘手。”

“遮云。”阿狸再次用力挣开萧起，朝空中唤到。遮云闻声停到她的肩头，发出如悲泣一般的低鸣，阿狸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她不知道来着何人，能让遮云这样焦虑害怕。

随着几声巨响，对方舰阵被摧毁，主舰被击沉，萧起下令全速挺近。左右两艘八槽舰掩护着萧起主舰靠岸，阿狸此刻顾不上与萧起理论其他，由他护着急急登岛，往寨子方向奔去。

萧军登岛后，沿路看到一些被杀死的族人，阿狸越看越心惊，跟着遮云拼命朝那边跑去。但是，这一次粟粟岛被袭的情报明显滞后，萧起来迟一步。阿狸奔到寨子外，寨门已经被破，阿狐正带手持长矛，带领族人与一队敌兵浴血奋战，厮杀正酣。

“阿狐！”

阿狐刚闻声回头，众人就听到一声巨响，一道火光亮起，寨子中央的祭祀台炸出一朵巨大火花，燃起熊熊烈火。

“不！”阿狐发出一声嘶吼，长矛重重戳在地上，双膝一软，朝着祭祀台直直跪了下去。

阿狸一瞬间意会，一把拖住他胸口的衣服，几乎是在吼：“谁在那里？羊婆婆呢？”

“在祭祀台上……羊婆婆把敌兵都引到了祭祀台上……”阿狐双目泪流。

更让人震惊的是，四周的寨楼似乎都被撒上了硫磺火油等物，火势迅速蔓延，即便萧军士兵全力扑救也没有用了。

整个寨子陷入一片火海，烧红了半边天空，遮云在天际中一遍遍盘旋哀鸣。

阿狸浑身脱力，一下子滑到在地，神情恍惚，如遭魔怔。

“阿狸！”萧起又是心痛又是自责。

火势很快就会蔓延过来，萧起弯腰想将阿狸搀起来，可她却推开他的手，抬起头看他，那眼神冷如死灰。

“我没有亲人了。”

萧起索性伸出双臂，将她直接抱起，在她耳畔说：“你还有我，还有师父。”

恰这一句，足以让阿狸癫狂了，只见她疯了一样使劲全身力气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死了，全死了。”

“你说什么？”萧起难以置信地拉住她。

阿狸冷笑，“萧起，就在你将我下狱的第二天，我师父屠青衫，他死了。”

说完，阿狸再也不看愣怔在原地的萧起一眼，转身拉起阿狐，趔趄着向前走去。遮云跟在她身后，低低扇翅，声声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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