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立在一边，她虽不懂书法，可这天下的好东西却是万变不离其宗。

道门讲求一个平衡，字形构建一气贯注，浑然天成。

脉络清晰，通畅阻碍的这才是好字。

在她看来恒菱这自确实是不错。

耳边听得漱玉先生说道：“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你这字虽然尚且有些稚嫩，却看得出是下过一番苦工的，你如今也不过十八九岁，如何写得出这一手字。”

漱玉先生又端详一番，疑惑道：“我观你这手草书，游龙走凤，密处不透风，稀处可走马，颇有几分周体的风姿来，这当时女子大多习秀春小楷，草书已是少数，周体更是凤毛麟角，却不知郡主是因何习得？”

恒菱淡淡轻笑，说道：“先生，实不相瞒，先母出身岭南周家，我修习周体也是为了缅怀先母仅此而已。”

“岭南周家？却不知先夫人是周家哪位小姐？”漱玉先生惊道，“我幽居终南山多年，不问世事，如今到显得我孤陋寡闻了，若有冒犯还请得罪。”

“先母闺名兰初。”恒菱答道。

“原来是兰初小姐。”听得此名，漱玉先生神色一暗，似有些唏嘘不已。

“先生认识先母？”

“认识倒不敢说，只是神交久已。”言尽于此，漱玉先生便不再提此事。

一一指导了其余几个小姐，漱玉先生这才有空歇息。

哪里敢让漱玉先生亲自动手，一旁的丫鬟连忙提起那六面刻花的壶来，倒了一碗茶与漱玉先生饮。

漱玉先生接过，刚饮了一口，便皱起眉头将那茶重重放在桌上。

训斥道：“怎么换了茶叶，我不是同你讲过，我只饮涂山玉露这一种茶叶，旁的一概不吃。”

自古文人大多有些千奇百怪的嗜好。漱玉先生的嗜好倒不算奇特。

但也只有熟识之人才知晓，她每每吃茶，只吃涂山玉露这一种，还必须得是芽尖上最嫩的那一块，如若不是，宁可渴着不吃茶，也决计不吃旁的。

依着瑶光看来，她这毛病纯属娇惯出来的，却耐不住漱玉先生亡夫是个身家丰厚的，供得起她的开销。

漱玉先生向来好脾气，不曾为难下人，可这茶水不对，却实实在在犯了她的忌讳。

丫鬟连连跪下请罪道：“先生明鉴，奴婢方才明明泡了一壶涂山玉露的。”

漱玉先生神情不虞，将那碗茶递到丫鬟身边道：“清泉，你跟着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茶水如何你不会不清楚，如今自己闻闻这是什么？”

清泉捧着那茶凑近鼻子，果真不是涂山玉露的味道。

她心中更委屈：“这…奴婢方才泡的确实是一壶涂山玉露啊。”

漱玉先生很铁不成钢，说道：“你便是一时泡错了茶又如何，你侍候我多年，何曾见过我因为出错打骂过你们，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可你三番两次不认你犯下的错，实在令我寒心。”

清泉几乎要哭出声来，哽咽着道：“先生，真的不是我。”

漱玉先生摇了摇头道：“茶罐向来由你保管，茶壶也只有你一个人碰，不是你，你倒是说说谁特意换了茶叶陷害你不成？”

这边漱玉先生痛心疾首的训诫着清泉，那茶盏便没合上，热气散出。

瑶光闻着这味道，心中有些莫名熟悉。

这茶倒有些花香味。

又嗅了两下，瑶光心中豁然开朗。

悄悄在桌下拽了拽恒菱的衣袖。

恒菱一脸不解，看瑶光眼神怪异，便向着她所示意的方向望去。

果然见恒芳颇为不安的坐着，神色很不自然。

*

恒菱起身走到清泉那丫鬟身边，将她扶起，小声劝道：“我虽跟着先生不久，却也知道先生立身正气教书育人，是个大度之人，你只要肯认错，先生是不会为难你的。”

恒菱好言相劝，清泉心知自己虽然无错却没有证据，眼下还是不要同先生对着干才好。

于是只好将一腔委屈咽在肚子里，垂着头认错道：“是奴婢犯了错，误了茶，还请先生责罚。”

恒菱小心看向恒芳，只见她一听见清泉认了错，唇边便微微浮起些笑容，似乎松了口一般，旋即又强行镇定下来，以免被旁人发现。

见恒芳这般举止，恒菱心中已然有数，淡笑着拿起那茶壶替自己倒了一碗。

那边漱玉先生气已经消下去几分，却还是冷着一张脸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总是不枉我一片教导之心。”

她还想再说几句，便听见恒菱咦了一声，放下那茶碗，惊声道：“这茶水倒像是昨日五妹妹送我们的花茶。”

闻言恒芳猛然抬头，似乎吓了一跳。

恒蔓很是敏感的发现了恒芳的慌张，心中一动，也起身凑近那茶水，嗅了一下说道：“这确实是五妹妹送我们的花茶。”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将目光聚向恒芳。

恒芳面上一红，支支吾吾道：“这是…我…我制的花茶……”

她这般不自在的反应已经承认了一大半，众人心中有数，漱玉先生更是目光炯炯看着她。

见状，恒茵连忙笑哈哈的打圆场道：“许是五妹妹哪个丫鬟不小心用错了茶壶，才弄出这般误会。”

“对，准是误会，五姐姐何等人品，断然不会做出这样下作的事来的。”恒菲阴阳怪气说道。

*

才下了学，恒芳便一口气跑回房中，一头扑进被褥里，委屈哭了起来。

她哪里知道这漱玉先生如此古怪，只饮一种茶叶。

本以为自己的花茶如此清香，定然可以讨她喜欢的，却没想到漱玉先生竟然发了脾气。

自己一时被吓傻了，哪里还想得起主动承认。

恒芳心中委屈极了，这恒菱怎么如此讨人厌。

难道这恒菱竟是同自己生来相克不成，一次两次坏了自己的事不说，今日还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受这等奇耻大辱。

恒芳咬着被子，狠狠想道，区区一个丫鬟，便是担了错又如何，何苦再叫她一个小姐没脸。

此仇不报枉为人。

自己早晚也要让恒菱常常这受辱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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