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梅跪了许久，双腿都跪的有些发麻，却不敢表现出来。

恭顺的垂着头，说道：“回夫人，苏姨娘确实是有了身孕。”

恒大夫人放下青瓷碟子，说道：“这事情苏姨娘自己可知晓了？”

冬梅诚惶诚恐道：“现在虽不知晓，可奴婢估摸着也有所察觉了。”

恒大夫人神色淡淡说道：“二太太可知道苏姨娘有孕？”

冬梅回道：“奴婢猜测出此事后，便先报给了夫人，又依着夫人的意思在地面上打了蜡，本以为苏姨娘便会就此摔倒，谁料她却刚巧被一个路过的小丫鬟救了。不过就算苏姨娘有所察觉了，也一定会疑心是二太太害了她。”

恒大夫人轻笑一声，一双赤金嵌红翡翠的护甲敲在桌子上，说道：“你也算是个机灵的丫鬟，你今夜便将苏姨娘有身孕这件事禀告给二夫人，办妥了这件事，你便安心在苏姨娘身边伺候吧，必要时候也可去二太太那里表表忠心。”

冬梅应声而退。

恒大夫人闭上双眼，一旁王妈妈会意，立刻走到她身边，替恒大夫人按按头顶的穴位。

王妈妈一边按压一边说道：“夫人可又是犯了头疼的老毛病？”

“老毛病了，不过这么多丫鬟婆子里，还是你的手艺最和我心意。”恒大夫人夸奖道。

*

这般过了一日，一大早，瑶光便捧着恒菱那费尽心思才写好的文章，一同去了女学。

此时夏日将尽，已经入了初秋，天气颇有些寒凉，尤其是清早和夜里。

恒菱身子骨一向不大好，林嬷嬷便给她添了一身薄袄，又塞给她一对暖手的炉子，这才放她出来。

初始恒菱还不大乐意，嫌弃这东西笨重，耐不住林嬷嬷软磨硬泡这才不情不愿的穿上。

如今到了女学，却发觉这满屋子的姑娘们俱做上了这样的装扮。

秋风萧瑟，院子里掉了许叶子。

漱玉先生却还是一身单衣，她平素生养的极好，一大清晨便在院中打了一套齐头齐脑的五禽戏。

待一套拳法打完，漱玉先生已经是出了一身薄汗，身子却远远赛过恒菱这些小丫头们，康健许多。

从丫鬟手中接过净手的帕子，漱玉先生微微擦了一擦，便对几个女孩们微微点头示意她们进去。

*

漱玉先生坐在一张榆木黑漆案桌前，盘腿而坐，对着几个小姐们微微一笑，说道：“诸位可将昨日的课业带来了？”

瑶光等几个丫鬟闻言，连忙将宣纸铺展开来，放在案上，又摆了笔墨纸砚，而后才恭恭敬敬占到了房门外头。

漱玉先生教导学生虽然古怪，却很用心，一一走近当众对着几个姑娘们的课业点评。

恒芳悄悄打量漱玉先生神态，心中颇有几分自得，多亏了姨娘一番指导，她投其所好，抄写了一页《金石南斋笔记》，自己投其所好，摸清了漱玉先生的脾性，如今一定要在先生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这般想着，心中又将那书中所写的东西反复背诵了一番。

她昨夜挑灯夜读，这才将先生书中的内容背诵下来，以应对漱玉先生若是考校自己。

见先生将这几幅作品一一看过，最终对这一副缓缓点头，神色满意，似乎很是欣赏这副字。

恒芳思索一番，只觉得这被先生看中之人就是自己，不由有些紧张。

满心期待中，漱玉先生终于有了结果，含笑对众人说道。

“几位小姐所写的都甚不错，然依我看来，这一副最是卓越。”

恒芳双手握紧成拳攥在一起，等待着先生将自己的名字说出。

只听漱玉先生说道：“云安郡主，你小小年纪，便能写出如此书法来，可见是下了许多功夫的。”

怎么会是恒菱？

自己背了一通宵准备的东西，怎么会这般轻易输给恒菱？

恒芳瞪大双眼，面色有些狰狞。

一旁的恒菲见她有些不自然，便嘲讽道：“怎么，你嫉妒了？”

恒芳尚有几分理智在身，强颜欢笑道：“六妹妹这是说什么话。大姐姐的课业得了先生夸赞，我钦佩还来不及，怎么会嫉妒呢。”

恒菲冷冷一笑：“是嘛，昨夜五姐姐挑灯夜读如此辛苦，今儿个还能有这般宽阔的心胸，着实令人佩服。”

恒芳心底骂了一声，面上却还是那副白莲模样，装作听不同恒菲的讽刺一般道：“佩服用不上，只要六妹妹别将我看做是那般下作之人我便无所求了。”

恒菲不屑同她虚与委蛇，扭过头去小声道：“妆模作样。”

恒芳自然听见，却不便同她再争辩，一口气咽在肚子里，再看恒菱只觉得她处处挡了自己的路，碍了自己事，这般想着，便蔓生出嫉妒野草，这念头一生霎时间布满心中。

*

这课业布置得虽然看似随意，也是漱玉先生深思熟虑过的。

不论文章是何内容，也不论用何种字体，随意抄写就好。

俗话说文以载道，字如其人，所谓文人风骨大抵如此。

但看一副字，便可大体知道这人心性，性格。

写草书之人大多不拘小节，生性旷达，隶书楷书便显得方正规矩些许。

漱玉先生将这几人的字迹看了一般，闺阁女儿大多习一手蝇头小楷，虽然不是大气磅礴，却别有一番秀美。

这国公府里几个小姐也大多写了这般字体。

只是这样的字秀美有余，缺失了几分力度。正所谓“善于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手腕上无力之人，写出的线条便不够圆润流畅，失了几分风骨。

这般娇滴滴的贵女写出这样的字来，漱玉先生是不意外的，世族贵女虽追求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过为了虚名而已，既然为追求虚名，便自然不会耐下心来潜心钻研。

这般想着，一副字却吸引了漱玉先生注意。

同其余几幅不同，这幅字金钩银划，虽然有几分稚嫩，却潇散超逸颇有几分果敢之力。

所写字体也并非一般绣花小楷，而是洋洋洒洒一片行草。

再看落款，果然是云安郡主恒菱，漱玉先生不由起了几分惜才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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