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黄东东和方秀秀躺在床上，看着自己做的广告被安排在“社会大视觉”栏目专题片“谁在食用地沟油”节目后面播放，不论镜头再现食用地沟油的相关饭馆，还是犯罪嫌疑人郭万军在记者采访前的供述，果然没有都提到多多饭庄。方秀秀知道马华在这个事上帮了大忙，就感慨道：马华还是有本事，不然，咱们这个店这会也上电视了。黄东东说：这次损失也够大的，别说广告费，罚款，还有……话到嘴边，又留住了。他觉得不能把马华借款的事儿告诉媳妇。她一旦知道，又要为这个事儿唠叨了，黄东东已经害怕了方秀秀的唠叨，就赶紧转了个话题，说在这个事上要好好反思，总结经验教训，以后在选材方面，一定要严把关，不可能有丝毫马虎。说舌尖的事儿，关乎人的健康，稍有差池，就会给饭馆带来灾难。

两人在说议论这个事儿时，方秀秀突然想起了杨师傅走时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方秀秀，你看起来聪聪明明的，其实你有眼无珠！分不清好人坏人，你会后悔的！”现在回想这句话，觉得杨师傅话里包含了某种意思，就把杨师傅骂她的这一幕告诉了黄东东。

黄东东听说杨师傅走时是与林霞有了矛盾，方秀秀解雇杨师傅也是受林霞的影响，分析杨师傅肯定发现了什么，才招致林霞对她不满。而方秀秀不明事理，还向着林霞说话，因而气走了杨师傅。分析到这里，黄东东当即跟方秀秀要杨师傅电话号码，打了过去，得知杨师傅在老家，黄东东说他明天去看看她。杨师傅在电话上停顿了一下，说道：黄总，我知道你是个心术很正的人，我早想跟你谈谈了，既然你有这个意思，那你来吧。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黄东东开车拉着方秀秀，来到了乡下。一进大门，黄东东发现徐师傅的院子收拾得比较干净整齐，砖铺地，砖房前的水泥台阶拖得灰黑发亮。正是黄花菜成熟的季节，院子里晾晒着黄花菜。一只猫儿蜷缩在院子阴凉处，绷绳上搭晒着几件洗得干净的衣服，看起来是个健康清爽的农家小日子。

见到黄东东俩口，杨师傅很热情，从大门前的菜园子里摘来了新鲜黄瓜和桃子，洗干净塞到了黄东东的手里。然后，她坐在了沙发对面，和黄东东面对面地聊了起来。

杨师傅告诉黄东东，她离开多多饭庄之后，进了一家馒头店，专门帮老板娘蒸得卖馒头。由于该馒头店的地理位置处在人口密集的居民区，生意不错，一个两米大的锅台上像盖楼似的架起了蒸笼，有时候一锅就是五六层，每到上下班时间，杨师傅看见顾客们从四面八方走来，老板娘在蒸汽的萦绕下不停地晃动着身体，把一袋袋用白色塑料袋装的馒头塞到了顾客的手里。每天从她手里揉过多少馒头？蒸出多少笼？由于一只只馒头从她手里过去，她大致算了一下，每天至少卖50笼馒头。每层笼平均装30个馒头，每天销售馒头在1500只左右。

但是干了没有几天，杨师傅发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老板娘给自己吃的馒头和给顾客卖的馒头不一样，自己吃的是用酵面蒸的，卖的则是用发酵粉蒸的。酵面馒头如果吃不完，就存放到冰箱里留下顿吃。杨师傅以为他们爱吃酵面馒头，就没在意。

有一天，老板的儿子回来想吃馒头，拉开冰箱见没有了，杨师傅顺便就把发酵粉馒头给了一只，孩子刚吃了几口，老板娘进来看见了，一把夺下，不让吃。孩子哭了，跟她怄气，她也不解释。

看到这种情况后，杨师傅注意了起来，拿起发酵粉馒头看了看，发现除过酥胀之外，与酵面馒头并没有什么差别。她心里想：每天早上都是她来和面，用的面粉都是一样的，为啥不让孩子吃？发酵粉馒头里面倒有啥东西？

人一旦留心起某个事情，总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这天，杨师傅见架在锅台上的馒头时间了，就主动帮老板娘揭开蒸笼，在这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但热气稍微散发后，就闻不到那种味道了。在这一刻，杨师傅想起自从她进了这个馒头店之后，每晚下班离开馒头店时，并没有见到老板娘和发面，而往往早上到了店里，就发现了两盆发面。发面像浆糊似的，冒着泡儿。她手伸进去一搅动，满满一盆瞬间就成了半盆，她一直以为是发酵粉的缘故，就没注意。

但是，杨师傅发现，有几次她早上进了店，面案下面就有两个半斤装的汰渍洗衣粉空袋子。她曾心里想，老板娘每天晚上洗啥东西，一下能用掉两袋子洗衣粉？她开始以为她洗什么东西，后来发现有点不正常，加上从馒头里散发出来的这个奇怪的味道，杨师傅开始怀疑了，分析问题肯定在发面上。因为每天晚上和发面时，老板娘都是等她走后才和的，从来没有当着自己的面和过发面。既然如此，她想看看，老板娘是怎么和发面的。于是，当天晚上，杨师傅故意将自己的外衣放到了馒头店一角，然后像往常一样，给老板娘打个招呼，就出了门。

约莫有十几分钟后，杨师傅返了回去，进门说她忘记了拿外衣。就在这一瞬间，她看见老板娘正往发面盆子里倒汰渍洗衣粉。其中一袋子已经倒进去了，正在倒第二袋。

杨师傅见状，才明白了为什么案板底下总有两袋洗衣粉空袋子，原来是老板娘往发面里面混洗衣粉。因此吃惊地问道：你在干吗呢？为啥给面盆里放洗衣粉？

老板娘见她蓄意掩盖的事儿露馅了，就说道：悄悄，别声张。给面粉里加点洗衣服，蒸出来的馒头胀，大，放凉了也酥，和酵面蒸的馒头比起来，三个顶一个。杨师傅故意问：你说的意思，把洗衣粉兑在面粉里面，一个酵面馒头，就能蒸出三个发面馒头？老板娘说：是啊，你说哪个划算？杨师傅吃惊地问道：这个方法是谁教给你的？老板娘说：现在，凡是馒头店，都用的这个方法。我也是同行给我说的。不然，这年头煤炭这么贵，煤价格节节上涨，加上房费电费人工费，光靠传统方法蒸得卖馒头，一天能赚多少钱？不够魍魉。

杨师傅愣住了，想到自己在方秀秀的饭馆里受林霞的欺负，本来再想进个饭馆，又想自己这个年龄了，划不来待在饭馆了。干脆找到做工单纯、员工少一点的馒头店，当馒头师傅。因此，她来到了这个馒头店。

没想到这个老板娘的心如此黑，竟然给馒头里面放洗衣粉，天天有这么多人买馒头，不知在她来之前，老板娘用了多少袋子洗衣粉？多少人吃了兑有洗衣粉的馒头？

见杨师傅沉默不语，老板娘叮咛道：你不能给人乱说啊。杨师傅说：我发现你们城里人的心够黑的，为了赚钱，竟做这种昧良心的事情。洗衣粉是啥东西？吃了对人的身体肯定不好嘛。老板娘说：有人实验过了，没事，放的少，经过高温加工后，即使有毒，也没有多少毒素了。现在市场上卖的都是地沟油，哪有好油呢？尤其那些开饭馆的人，哪家不用地沟油？

说起地沟油，杨师傅立刻敏感了起来。因为她发现，自从多多饭庄送进了姓郭的人油之后，她就与厨师林霞有了矛盾。因为她发现那个油不对劲。现在，听老板娘提到地沟油，遂道：啥叫地沟油？老板娘说：就是酒店饭馆用过的剩菜剩汤，倒进地沟里，然后被人舀出来放在大锅里烧制，提炼，提炼好之后，就上了色，兑上香精，闻起来跟咱们好油一样，甚至比好油还好闻。弊端就是放在锅里一加热会冒烟，味道也不太好闻。用地沟油做火锅汤最好，顾客也喜欢吃。

听馒头店老板娘这么一说，杨师傅这才想起林霞在用郭万军的油时，见热就冒黑烟。原来顾万军给多多饭庄送的就是地沟油。林霞为什么看上顾万军的油？还不是顾万军给林霞塞了黑食（送礼）！而方秀秀竟然傻头傻脑地被林霞忽悠，对此事浑然不知。

这么一分析，杨师傅大致捋出了林霞给她找事、迫使她离开饭馆的缘由。因为在林霞的眼里，她是个眼中钉，是个跟她作对的冤家，不撵走她，林霞怎么会掌管后厨呢？

是不是地沟油便宜？杨师傅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老板娘说：那肯定啊。好油一般每斤都是十块钱左右，而地沟油听说成本最多是两三元，作为酒店饭馆来说，你说那个便宜？我娘家哥认识西安一家榨油厂的厂长，那个厂因为加工地沟油，被罚了款，关了门。但交了罚款的第二天，他们照常加工地沟油。我哥到了他那儿时，见他们正在给加工出来的地沟油油桶上贴着金龙鱼商标，而且那批油还是送往超市的。我哥说，他们平时把胡麻和菜籽堆在厂里，只做个样子，应付检查团，表面看加工的是好油，其实背地里多数是地沟油在走市场。咱们当地的地沟油加工，不论是土法加工还是机械加工，技术都是从外地学回来的。土法加工的成本更低，他们的利润更大。

杨师傅有点生气地说：那些加工地沟油的人咋不想想，他加工出来的东西，不怕被自己的娃娃或者后辈儿孙吃了？老板娘说：有人认为，这年头只要能挣到钱，吃了屎都行。杨师傅说：还说农村出来的土匪蟊贼多，要论耍聪明使点子，我看城里人带给社会的危害比村里人大。心确实太黑了，为了钱，啥法子都能想出来。老板娘微笑地说道：现在天低了，有些事儿总往自己的身上应验呢。说不定你的娃娃将来就加工地沟油了，所以，我劝你还是想开一点，随大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杨师傅看着老板娘，发现她本来长得丑，现在这句话从她微笑的表情里说出来之后，感觉她更丑了，脸上皮肤粗燥发黑，眼睛泛白如死鱼一样。她的手在面盆里一圈一圈地搅动，直到把洗衣粉全部融化之后，她又将少量的发酵粉倒在了盆子里，接着搅动，最后将面粉倒了进去。她没注意到，当时看着她的杨师傅，心里是多么憎恨她。当天，她就辞职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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