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耿梅刚收拾了房子卫生，就接到了黄东东的电话，说他在医院里，让耿梅来一下。耿梅心里想，昨晚黄东东在洗浴中心接到电话后，就急匆匆离开了，是不是晚上出了啥事了？她赶忙来到医院，但见三人床的病房里就躺着方秀秀、白皮和黄东东。白皮额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黄东东头发里面贴了两块纱布，方秀秀输着液体，脸色苍白。无疑，他们受伤了。耿梅很诧异，遂问是怎么回事？黄东东堆着苦笑，将昨晚的经历告诉了耿梅。耿梅这才知道，多多饭庄在夜半被人砸了，他们还挨了打，黄东东头上两处烂了，总共缝了13针，白皮缝了5针，方秀秀的胳膊被打伤了。耿梅问是谁打的？黄东东说：肯定是黄毛的人。耿梅听到黄毛之流屡屡吃饭不给钱，还找事打人，义愤填膺，建议黄东东写个材料，向派出所举报。不管他是狼是虎，该斗的还要斗，决不手软！黄东东说：我叫你来，也是这个意思。知道耿梅在社会上有些关系，让她帮帮忙。耿梅说：这个忙我帮定了！于是，她当即给杜丽丽打电话，要求与她见面。

杜丽丽是耿梅的好友，她本人在市教育局工作。耿梅与她认识，还是缘于买房子。经人介绍，耿梅从杜丽丽手里买到了房子，两人由此认识。耿梅好交朋友，很快就与杜丽丽建立了朋友关系。通过接触，耿梅渐渐知道了杜丽丽的家庭背景，其老公齐海龙是副县长，大哥杜兴平是大庄村党支部书记，兼大庄村房产开发公司董事长。大庄村位于城市西环边，半城半村，靠山吃山，自然是个经济比较发达的村镇。了解底细后，耿梅对于杜丽丽这个人更是倍加珍惜，即使再忙，隔二差三的都要与杜丽丽见见面，聊聊天。尽管耿梅的身份和经济实力与杜丽丽有点悬殊，但耿梅始终以有钱人自居，有空就把杜丽丽叫到一块吃饭、洗脚、做美容护理。缝年过节，提着礼物去看看杜丽丽，或是杜丽丽的家里，或是杜丽丽的娘家。杜丽丽后来学会了开车，也是受耿梅影响，在上驾校的同时，耿梅还是她的陪练老师。两人情同姐妹，关系一路就维持到了现在。

来来往往中，耿梅连杜丽丽的娘家哥嫂和表姐表妹都认识了。杜支书见了耿梅不叫妹子不开口，耿梅也以杜丽丽的口气将杜支书叫大哥，当然，在没别人时，耿梅就把杜丽丽的男人齐海龙叫姐夫。人与人之间亲密的关系就是在不断地循环往复中建立起来的。

现在，耿梅有事求到跟前了，杜丽丽不能不管。听了黄东东的事儿，杜丽丽立马给派出所所长焦宏德打电话，说事儿发生在他管辖的地段上，让他看得办一下。焦宏德听了杜丽丽说的情况，表示这个事还不知道，问一下再说。

之后，耿梅带着黄东东，拿着控诉黄毛的材料，到派出所见焦宏德。焦宏德听了黄东东的口头汇报，用眼睛瞟了瞟材料，又翻了翻黄东东，说黄毛这个人他知道，典型的黑社会人，问他怎么得罪了这个人呢？黄东东说：就因为他是社会上人，他们来了，我像伺候爷似的伺候他们，他们不领情，反而得寸进尺，欠了这么多钱的，还找事打人。不信你们去问问我的左邻右舍，看黄毛他们是怎么欺负我的。

焦宏德沉默着听完，只说了一句：等派出所立案调查后再处理。

焦宏德表面比较严肃，但心里对于杜丽丽介绍来的这个事儿还是重视，亲自办起了这个案子，很快将黄毛叫到了他面前。

看了黄东东写的控告材料后，黄毛说道：焦所长，咱们都认识多年了，不满你说，欠账是事实。但砸店的事儿与我没有关系。如果有人证明是我支人干的，那黄东东损失多少，我赔偿多少，我愿意接受你们的处罚；但如果不是我的人干的，那你就转告他黄东东，让他把眼皮抹高一点，别跟我较真，钱我有呢，饭款明天就可以给他。但是，就凭他说我指示砸店这个事儿，以后我真的要砸了，只要他在那个地盘上开一天，我就砸一天，即使他走到别处，我都要砸到别处，直到他对我告饶为止，请你把我的话如实地转达给他！

听了黄毛的一番说辞，焦宏德所长沉思了起来。由于三个人砸店时蒙着面，且是深夜，没有证人，砸店的滋事者找不到。出于对杜丽丽的负责，焦宏德拿出了一个中和的办法：鉴于饭馆开在黄毛家附近，建议双方最好调解了事，不要与黄毛之流结梁子，说强龙难压地头蛇。打架斗殴之事，派出所处理上一次两次可以，总不能经常围绕这个事儿转，即使这次派出所把替黄东东摆平了此事，黄东东在人家的地盘上开饭馆，不能保证以后的生意不受影响。因此，让黄东东重视黄毛的说辞。派出所尽量动员黄毛支付欠款，让黄东东看病治疗。至于砸店的凶手，以后如果抓到了，再处理此事。

黄东东想了想，说：焦所长，既然你替我这么想，那我采纳你的建议，打伤我们三人的事儿我也不追究了，饭馆被砸的损失也不让他陪了，但是欠我的饭钱，我希望他一次付清！我这样做，也算是给他面子了。

焦宏德说：好吧，我们跟黄毛说。

黄东东的饭馆被砸，人被打，统共六个人，三个都住院了，饭馆暂时瘫痪了。他和媳妇、白皮躺在医院里，期待派出所早早处理此事。就在黄东东等待派出所的消息时，郑总来了，先在病房里看望了黄东东三人，之后将黄东东叫到医院吸烟室，问：你打算怎么了结这个事情？黄东东说：派出所的意思，让我让一让，把饭款要来就行了，其他事让我认了算了。郑总说：依我看，你把饭款要来后，就别在这里做了，到其他地方干吧。黄东东微微一笑：到哪里能找到合适的房子呢？现在生意缝隙稠，房子不好找。郑总说：不好找也得找，我这是为你好的。你毕竟是个外乡人，就是跟黄毛把饭款全部你要来，不能说明你以后就能平安地经营下去。

黄东东听郑总这么一说，愣住了。

郑总看看黄东东，有点为难地说道：你真傻，在没有认清人的前提下，你怎么向派出所直言是黄毛的人砸了你的饭馆？现在黄毛跟你咬上劲了，嫌你诬告了他，骚搅了他，所以，他的意思……让你拿到饭款后走人……

黄东东看了看郑总，问：他给你就这么直说的？

郑总点点头。

黄东东苦笑一声道：我们早就看出了，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他屡屡欠账，欺负我，目的就是要赶我走。

郑总说：所以，人要自知自明，抗不过的事情，就别抗了，要学会转身。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你放弃这里，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地方。

黄东东自言自语地骂道：他妈的，听起来他事情干得大的，踏得地动山摇的，连这个小饭馆都看上，看来，他是驴粪蛋外面光堂。

郑总说：你说的对，黄毛在社会上名气大，其实干的事儿也不一定好，听说从别人手里强行弄去了两口油井，结果没出多少油，井就干了；砂石厂生意也不好，换了一茬又一茬的管理人员，还亏着呢。目前赚钱的就是车队。但那财壮窟窿大，所以，手里也没有多少钱，全靠那些空架子支撑着。现在发现你的饭馆生意好，吃饭的又是他的司机，加上饭馆又在他的家门上，因此心里就有些不平衡了，想赶走你。

黄东东问：那你的意思呢？

郑总说：对我来说，谁经营饭馆，我都无所谓。你能干，经营得好，我肯定希望你经营下去。但是，谁想到你和黄毛有了交集呢？别说你，我对这个人都得让三分。你也看得见，我这个旅社的客户，大部分都是黄毛的人，胳膊拗不过大腿呀。

黄东东沉思了起来。

郑总说：黄毛说了，不管你同意不同意，后天给他见话。

郑总撂下这句话，就走了。黄东东呆坐在长椅上，半天不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郑总的话，不知不觉的，想到了多多饭庄。

说起来也有点转运的色彩，黄东东靠送水，瞎雀碰谷穗，碰到了这个房子，也是临时抱佛脚，为了招徕顾客，上了土洋结合的菜系。没想到歪打正着，单凭白皮妈妈传授的包子、“一鸡三吃”都给饭庄带来了不少人气，加上林师傅带来的四川特色小炒，还有林师傅和白皮共同研发出来的凉拌菜“橄榄开花”（紫橄榄洗干净切成丝，用盐水侵泡两个多小时候后取出，放上大蒜、葱花、干尖椒和生姜末，然后用油泼，再用酱油和醋、味精进行搅拌，其口感清脆，鲜嫩，还带点甜丝丝的味道）和酱肉皮冻等，这些特色菜一推出，凡是吃过的顾客，第二次来必点此菜，像一鸡三吃一样，成了多多美餐店的名菜，光耿梅的好友马华带她的孩子都来吃过多次。为了保质保量，让这道菜繁衍生息，黄东东专门在自己的老家农村联系了土鸡养殖户，每天定时送鸡，并在农贸市场联系了杀鸡专业户，为他杀鸡拔毛。就这一道“一鸡三吃”，带起了一个小小的产业链。黄东东精到的管理和经营上的良苦用心，不仅给他在饮食行业换来了名气，也使他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他的营业额从起初的一千多元渐渐上升到了一万左右，一个大小七张台面的地方，一个统共不到300平米的地方，产生这么高的效益，谁愿意放弃呢？他觉得这是他生命中最难得的地方，就是死守硬磕，都要坚守下去！

想到这里，黄东东碾死烟头，离开了吸烟区，来到病房，让方秀秀和白皮待着，他回店里一趟。方秀秀问：郑总把你叫出去，给你说了啥？

黄东东想到媳妇跟着自己吃尽了苦头，现在还有伤，尽量别让她知道，瞒一天是一天。因此就轻描淡写道：没说啥，就闲聊了几句。说着，欲出门，白皮突然叫道：哥！

黄东东转过身，白皮说道：我想了下，不行了就把这个地方放弃，咱们另找个地方吧。这么大的城市，哪里开不了饭馆？黄东东说：你养你的伤，别管我的事儿。白皮声音突然发涩：你的命咋这么苦呢？刚把生意拉顺，又出了这茬儿……我一想起你经历的事儿，心里真难受啊……黄东东拍拍白皮的肩膀，说：别难受了，天塌下来有我呢。你因为我受伤，哥心里也愧疚得很……黄东东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然后冲白皮微微发笑，接着就出了门。

黄东东回到多多饭庄，开了门，见里面的桌椅东倒西歪，一片狼藉。隔壁小卖部的小孙就过来跟他说话，把派出所人到他跟前调查的情况告诉了黄东东。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开门？说这几天，天天都有客人来吃饭，见门关着，都过来问他。如果再关下去，有些顾客以为他不再开了，不来了。1

黄东东苦笑：现在事情还没处理，咋开呢？小赵他们几次提出来要收拾这烂摊子，我让等一等。虽然停着，我心里也很急呀。小孙问：那你的意思，这次非和黄毛见个高低不可？黄东东说：能见个什么高低，只要把饭款要来就不错了。小孙说：我建议你这次最好能把他这个尖子握了，哪怕找个人，花点钱，要给他黄毛使点颜色。不知你心里是啥想法，我一想起这个人，都恨得咬牙。

黄东东又习惯性地拍了拍小孙的肩膀，但没接他的话茬。

之后，黄东东在小孙的店里买了两包好烟，说他去黄毛的老人说说。

黄毛家是个两层小楼，朱顶白墙，院子大，门楼高，很是气派。黄东东刚一敲门，院子里就传出了狗炸弹似的叫声。不一会儿，有人来开门了，是黄毛的父亲。黄东东堆着笑容说道：黄叔，你见过我吧？我就是旅馆门前开饭馆的那个人。老黄表情冷淡：啥事？黄东东说：我进去了给你说。

黄东东挤进门，但见门口的大笼里圈着一只棕色的藏獒，藏獒凶神恶煞，虎视眈眈，冲黄东东狂叫不停，大有破笼而出之势。黄东东跟着老黄进了一楼客厅，见里面干净敞亮，就夸赞他的房子盖得漂亮。一边夸赞，一边双手给老人递烟。

老黄接过烟，却放在了茶几上，问道：到底啥事？你说吧！

黄东东发现这个老头有点倔，就吞吞吐吐道：大叔，我和你儿子黄毛有点过节，我想把事情的经过给你说说，请您老人家帮我化解化解这个事……

老黄顿时烦恼地摆摆手道：我娃的事儿我一概不敢，也管不了。

黄东东堆着微笑：黄叔……

老黄立即打了个手势：别说了，你赶紧走人！

黄东东看看老黄，慢慢跪了下去，求情道：黄叔……

老黄见状，立即勃然大怒：你这是干嘛呀？就这么欺负我？滚，马上滚！说着，就抓住黄东东的肩膀，推他。

黄东东只好站起，见老黄的手一直没离开自己，从屋内推到了屋外，还不松手，就说道：叔，你别推了，我自己走。

老黄这才松了手，黄东东刚跨出大门，身后即发出了重重的关门声。黄东东感觉这个声响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打在了自己的脸上。在这一瞬间，黄东东感觉眼花缭乱，天地颤动，一种莫名的绝望感深深地攫住了他。

黄东东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日头，发现它躲在瘴气似的云层里面，晕黄，冷漠，使他既得不到答案，也看不到出路。黄东东眨眨眼，提了提神，眼睛看向了眼前的路，倏然想起了“逼上梁山”这个民间故事，感觉自己成了《水浒中》的林冲。这个联想一出来，黄东东立时感到内心发热，加上炎热的天气，有种汗流浃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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