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东东失魂落魄地从黄毛家回来，脑海里突然有了想回家看看儿子的念头。

于是，黄东东给谁都没说，就骑摩托回家了。他来到安安就读的初级中学，叫出了孩子。黄安安见爸爸的头上贴着一块纱布，问他怎么了？黄东东说他不小心，被建筑的工地掉下来的砖头砸了。问他学习咋样？安安说：还行，在全级五个班排名第四名。黄东东摸摸儿子的头，鼓励他：我娃真行！坚持啊，儿子，爸爸没读下书，也没本事，你要学下知识，将来要比爸爸有出息。黄安安说：我的学习你别操心了，把你的饭馆开好就行了。

一提到饭馆，黄东东瞬间感觉鼻子酸兮兮的，就故作微微一笑，问：儿子，你今年多大了？安安说：13岁了。黄东东问：是个男子汉吗？安安说道：我是个男子汉！黄东东问：遇到困难害怕吗？安安说：我不怕困难！黄东东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好样的！安安笑嘻嘻地说道：爸爸，你每次见了我，就问这几句话，给我感觉像喊口号似的。黄东东说：别轻视口号，口号喊得多了，人就能照做出来。

中午，黄东东和儿子在秀秀妈家里吃了饭，和老岳母说了一阵话，然后亲自将儿子送到学校，方才离开。回到城里，然后又直奔医院，陪白皮过了一个下午。白皮要出院，说伤口不太痛了，不必输液了，黄东东让他过了明天再说，说明天要和黄毛谈判。

方秀秀一听，问黄毛要跟他谈啥？黄东东说：就是饭款的事呗。方秀秀问：他能全给了吗？黄东东说：明天见了面才知道。

方秀秀想了想，说她待在医院心里急，想回去住，明天早上来输液。黄东东说：想回就回吧，让小白住在这里。

天黑之后，黄东东带方秀秀回到了棚屋。两人洗嗽后，早早就上床了，由于几天以来生气和熬夜，他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躺下之后，感觉眼睛烧滋滋的，还无睡意，想到明天的见面，黄东东提醒自己要养精蓄意，以清楚的思维和充沛的精力对付此事。因此，他竭力培养起了睡眠。

就在他迷迷糊糊地刚要进入梦乡时，他听见了一种轻微的祷告声，黄东东睁开眼睛，但见方秀秀跪在地上，面朝墙，墙上贴着她亲手剪的剪花仙子像，双手合十，在念念有词：

剪花仙子娘娘，请您帮帮忙，保佑保佑我男人黄东东，明天与黄毛见面后不要有啥冲突，把那些饭款安全要来。剪花仙子，通过这段时间的经营，我对这里有了感情，舍不得离开了，因此，不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我们总想坚持下去。请您赐给我力量和勇气，让我持续经营饭庄，服务好每一个顾客。只要我的生活安定，我一定会遵循您赐给我的灵感和才华，一辈子把美好的花花剪下去！方秀秀请求您了……

黄东东闭着眼睛听着，没吭声。

早上起来，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像故意跟自己的心情做对。黄东东对着镜子梳了梳头，注意观察自己的气色，发现尽管生了大气，但脸色不怎么差。方秀秀知道黄东东今天要跟黄毛见面，建议黄东东把耿梅叫上，说她能说会道，能帮上腔。黄东东说：谁也别掺和，就我一个人去。你到医院去吧。有了结果，我告诉你。

待媳妇出门后，黄东东给郑总打电话，说黄毛的想法他可以考虑，让黄毛与他见面。

不一会儿，郑总打来电话，说谈话的地点就放在他的旅馆里，他已经给安排好了房子。黄东东就坐在自己那个被砸得乱七八糟的饭馆里等，没有两支烟的功夫，他从饭馆后窗里看见黄毛和魏刚刚进了旅馆东面的一间房子。紧接，郑总也跟了进去。

黄东东这才离开饭馆，进了客房，但见黄毛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坐着。黄东东给他们每人发了烟，双手递给，并亲自给点着。黄毛在接受点烟的这一瞬间，还拿眼角瞥了一眼黄东东。黄东东无表情，满脸随和。

冷场几分钟后，郑总问道：小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黄东东发现黄毛和魏刚刚的眼睛像剑似的戳着自己，就微笑地说道：还能怎么样？我们说的事，我经过这几天的思考，也觉得我是个外乡人，本事又不咋的，要在这里混下去，确实有点难。既然黄总有心想要这个饭馆，我就转给你们吧。

黄毛立脸一横道：我可没说我要你的饭馆啊，别寒碜我了。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走人，别跟我扯在一起，我才看不起这个鸡窝大的地方！

黄东东忙说：那就不说其他了，就说钱的这个事吧。说着，拿出了黄毛写的欠条，堆着微笑：黄大哥，这是饭款条子。

黄毛手一挥：我不是你的大哥！别叫！

魏刚刚即插话道：是啊，你小子想和我们称兄道弟，还没资格！你妈的，眼睛让鸡给蹬了，谁砸了你的店，打了你的人，你们连人都没认清，就跑到派出所告我们，你以为我们都是吃素的？要不是看在焦宏德的脸面上，就凭你这样侮辱我们，这笔欠账就黄了。

在魏刚刚骂自己时，黄东东发现，黄毛嘴里叼着烟，表情阴森森地看着自己。但黄东东没吭声。

郑总这时吭了一声，插话道：小黄，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不过，已经遇到这麻烦了，希望你该包容的包容，该担待的担待，让这个事情有个好的结果。黄总的意思，饭款先给你付一半，剩下的，等你将来找下新店了，给你。

黄东东微微一笑：你们的意思，让我立马走人？

郑总说：我不是给你说了嘛，凭你找个本事，到哪里开饭馆都一样的。

黄东东说：好，我尊重你们的建议。黄总，既然谈到这个份上，我想请到我的屋子里去坐坐，有个事儿兄弟想跟你私下商量商量。

魏刚刚即问：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黄东东没吭声。

郑总见事态有了进展，为了了事，就劝黄毛和黄东东单独谈谈。黄毛就跟上黄东东离开了。

黄东东带着黄毛到了棚屋跟前，推开门，客气地说道黄总，我这地方烂脏，让你笑话了。黄毛没接黄东东的话，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看，发现里面除过床和几个纸箱子，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屋内光线也不太好。就在他举目环视时，黄东东开了灯，黄毛大大咧咧地走了进去。

黄东东一把插住了门。

在这一瞬间，黄毛意识到了什么，倏然转身：你要干吗？

话音刚落，只黄东东一把抓起门角的牛皮鞭子，二话不说就朝他的头上抽来，那鞭子上还挂着一个十公分大的牛皮疙瘩。

黄毛冷不丁遇到牛皮鞭子的抽打，顿时“妈呀”一声，感到天旋地转，他晃了晃身子，遂朝黄东东扑来。黄东东跳起来一脚蹬去，大个子黄毛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接着黄东东挥动手中的鞭子，在黄毛的身上连续抽打了起来。黄毛为了躲避鞭子，来不及站起来，在地上滚来滚去，声嘶力竭地喊叫了起来：救命啊，救命……

黄毛刚喊出第二声救命，黄东东就一脚踏在了黄毛的嘴上，堵住了黄毛的声音。黄毛感觉他的口腔破了，一口牙掉了，他喊不出声，眼睛睁得跟牛玲似的看着黄东东。

黄东东两眼火辣辣地盯着黄毛：再喊一声，我把你的嘴踏贬！

黄毛看着黄东东，一股血慢慢从嘴角流了出来。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就举起了双手，做出了妥协的样子。黄东东见状，就挪开了脚，两眼怒火似的质问道：你姓黄，我也姓黄，咱们本是一家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欺负我？说，为什么？

突袭和巨疼，使仰面倒在地上的黄毛说不出话来，好像一股气流憋在了他的咽喉，心里清楚，就是无力回答黄东东的质问。他无力地放下了双手，闭住了眼睛。

黄东东见黄毛还给自己耍硬，又一鞭子狠狠地抽了下去，黄毛惨叫一声，在黄东东再次举鞭的瞬间，黄毛这才蹦出了一句：黄东东，我错了，我不该欺负你……

由于旅社大门东口就是小孙的商店。离黄东东的棚屋大约一百来米。平时，从旅社出出进进的人他都能看到，自然，黄东东带着黄毛走过去的情景他也看到了。当时他想，估计黄东东和黄毛的矛盾和解了，因此两人走在了一起。没想到没有一会儿他就听到了惨叫声，小孙立即警觉了起来，出到门外一听，分明是黄毛的叫声。他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里想，打吧，像这样的人该打。转念一想，万一把打死人了怎么办？于是，他赶紧告诉了郑总。郑总一惊，赶紧和魏刚刚往黄东东的棚屋走。

三人还没走到棚屋前，就听见了黄东东的训骂声：你妈的，你一次又一次地欺负我，想赶我走，也不想想我黄东东是啥感受？谁不想挣钱？谁不想过好一点的生活？说，谁不想？！

听到黄毛的惨叫声，魏刚刚急了，扑向门，发现门倒锁着，就跳起来了用脚蹬，没想到门很结实，连蹬两下，门都不开。郑总一把推开魏刚刚，拍着门叫道：小黄，小黄，快开门！我是老郑。

少时，门开了，黄东东手里提着挽着疙瘩的牛皮鞭，脸色凶巴巴地立在门口。他的身后，黄毛半卧半跪地倒在地上，脸色灰白，地上、白色半袖衫上到处是血。

魏刚刚见状，大吃一惊，扑来就要打黄东东，黄东东一个猫腰躲过，顺势胳膊一捣，使魏刚刚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魏刚刚翻身再次扑来，黄东东鞭子一甩，就朝魏刚刚身上抽了过去，魏刚刚“妈呀”一声躬弯下了腰。郑总见状，忙制止道：小黄，小黄，别胡来！黄东东指头指着魏刚刚骂道：你这个狗杂种，你只要动我一下，我还你十下！

黄毛眼睛盯着黄东东手里的那条鞭子，忙给魏刚刚打手势，意思让他别动。就在打手势之中，他头一歪，晕了过去。

郑总面对眼前的惨状，吓得两手发抖，对小孙说道：快，快送医院……你们负责抬人，我去开车。

魏刚刚这时顾不上对付黄东东了，主动和小孙将黄毛抬了出去，放在了郑总的车上。

郑总让黄东东陪他们一起去给医院，黄东东说：让小孙代我去吧，有啥情况，给我电话。说罢，握了握小孙的手，意思是这个事拜托你了。小孙看出了黄东东的意思，也二话没说，上了车。

黄毛被拉走后，黄东东抽了一支烟，然后就扒在桌子上写了起来：秀秀，我今天把黄毛打了，如果伤势严重的话，我很可能要服刑。我把饭馆欠账单、包括黄毛的欠账都藏在你的剪纸夹子里。如果我被抓了，你给他们几个把工资结算了，你原回到陈占霞公司上班吧，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你一定要看在儿子的份上，好好生活，争取把儿子培养成人。耿梅和白皮是个好人，希望你们以后好好相处，多来往。另外，我已经给信用社还了1万元了，再剩下1万元了，劳烦你将来给还一下。

安排了后事，黄东东就去医院看黄毛。进了病房，除过郑总和小孙，还有五六小伙围在黄毛的病床边，见到黄东东，个个凶神恶煞地盯着他，大有一触即发之势，不知说还骂了一句“这个杂种”。

尽管整个气氛有点拔剑弩张，但见黄东东一步步朝病床走来，他们都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了道儿，让黄东东走到了黄毛的病床前。

正给黄毛听心脏的女大夫放下听诊器，问道：你就是打人的人？黄东东说：是。女大夫说：你够歹毒呀，把病人打得遍体鳞伤。倒是头上都没留下多少伤痕。说罢，女大夫拿着听诊器离开了。从黄东东面前走过时，还抬头看了看黄东东。

黄东东见黄毛脸色发黄，闭着眼睛。这时郑总说道：小黄，这会儿已经花了五千多了，你赶紧准备些钱吧。

黄东东用眼睛扫了扫魏刚刚等人，大声道：你们平时不是对黄毛很孝敬吗？黄毛想赶走我，不也是为了你们吗？现在他倒下了，你们总该尽个心，拿个钱吧？我打了人，看病的钱我也出，就拿黄毛欠我的7万元抵顶，现金我不出！如果有人不服气，就来吧，要杀、要刮、要把我送进监狱都行，我已经坐过七年牢，也不在乎再蹲一次大牢了。但是，谁要断了我的财路，让我和我的家人不得好活，那我就要跟谁斗，哪怕斗得血淋淋的，我都要斗！在这个地盘上，我黄东东不踏出一条血路，誓不为人！

无疑，这句话像枚炸弹，把所有人都给震住了。黄东东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这里。

一个礼拜之后，黄东东的多多饭庄店换了玻璃，修了柜台，买了桌椅，又重新开业了。为了图个吉利，在开业的前一天晚上，黄东东请了风水大师，把饭馆和他住的棚屋经过念经、贴符等形式刷扫了一番，第二天，他还找人写了醒目的对联，对联上写道：

欢天喜地二度开业

厄运远去好事重来

横联是：此地是福

开业之日，黄东东放了鞭炮，提示人们多多饭庄重新营业了。鞭炮放了没有一会儿，黄毛的父亲背搭着手来了，故意当着顾客的面在门外骂道：姓黄的，你这个狗日的把我娃打成那个样子，你以为你就心安理得了？走着瞧吧，我要用我这个老羊皮换你这个小羊皮哩！

店内的方秀秀听了这句话，心里忧愁地看看黄东东。黄东东低声说道：别理，让他骂吧。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能把咱们怎么样？又骂不掉骨头和肉。

黄毛老人骂了黄东东之后的第三天，小孙将黄东东叫进商店，低声说道：你知道吗？黄毛的昨晚老爸没了。黄东东震惊：没了？不是看上去刚刚的吗？咋一下就没了？

小孙说：听说黄毛买油井时拿了一个人200万，承诺给人家保本分红，结果油井生意不好，黄毛既不给本钱，也不给红利，投资人跟黄毛要了多次，一分钱没要下。最近投资人听到你把黄毛被人打了，就乘机来跟黄家要钱。昨天下午，听说投资人带了几个亲戚婆娘，在黄家门前放声大嚎，惹得邻居村里人都在围观。老黄又臊又气，睡到半夜心脏病突发，死了。见黄东东惊讶不已，小孙继续说：人说，祸不单行，看来是真的。黄毛被你打得还在医院里，他老人又没了，都是自己做的孽。

黄东东自言自语道：不论咋的，老头这么一死，咱这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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