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半年时间过去了。黄东东每天八点上班，晚上七点下，中午饭几乎在外面将就。客户电话一来，他立马就送水上门。随叫随到，风雨无阻。干任何事情，起初都觉得有点难。难的不是干不了，而是心理上接受不了。一旦接受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习以为常了。黄东东开始送水的那个阶段，每晚躺在床上感到腰酸腿疼，但一算账，收入也不过两千左右，加上白皮给耿梅做了饭之后，他一个人送水，不免有点寂寞，诸多原因，使他感觉有点挺不住。每当这时，他就警告自己，当半年的熬，熬上半年再看看。因此，黄东东一边熬着，一边干着，该跑的业务照样跑着，当然，该动的心思他也动着。

除过自己跑出来的市场之外，因白皮的亲戚是顺天宾馆经理，黄东东就鼓动白皮，去跟他的亲戚联系。白皮跑了几次，磨蹭了一个多月后，顺天宾馆终于接受了“光点”纯净水。国营宾馆这个渠道不好往开打，多少送水人盯着这个区块眼睛发红，黄东东是个初进送水行业的新手，能把这个业务拿到，无疑具有鹤立鸡群之相，不仅提升了黄东东的片区地位，也坚定了黄东东游走江湖、持续送水的信心。

任何事情一旦进入轨道，就有感觉和兴趣了。黄东东感到出卖体力虽然辛苦一点，但感觉很单纯，只要把腿伸到那里，那里就有人缘。多发几张名片，多跑跑路，就有客户。送上第一次，必会有第二次。回头客是这个行业赖以生存的特点。黄东东送水的市场渐渐开阔了起来，加上随着三伏天的到来，黄东东发现不用自己怎么动心思，水的需求量都逐渐大了起来，收入自然也高了。进入秋季之后，虽然有所回落，但平均每月的收入都超过三千左右。

晚上下班之后，他偶尔也去耿梅家串串，看看白皮，和耿梅聊聊。再逛也不会超过夜里十点，他就回家睡觉了。他送水的日子过得忙碌而平稳。

白皮也不例外。由于耿梅在买菜上大手大脚，舍得给玩家吃，白皮就尽力迎合耿梅的要求，不仅每顿饭做得一丝不苟，还变着花样做，譬如今天主菜是青椒肉丝，明天主菜就是蘑菇肉片等等，这样大家不仅吃的新鲜，也能让自己借此把所有家常菜和自己平时吃不到的菜都统统实践一下，以此来提高自己的烹饪手艺。白皮在复制了母亲的一些菜肴之外，还买了菜谱书，白天忙乎，晚上就在灯下看菜谱，琢磨炒菜。由于他干得认真，做的好，一些玩家吃了白皮做的饭之后，都对其夸赞不已，说白皮是个厨师的料，建议他去学烹饪，将来到大酒店当厨师。

耿梅一听到这样说，怕白皮真的去学厨师，就故意说道：别听他们瞎忽悠。去当学徒，开始几个月你没工资，还竟干些切菜配菜的事儿，多数时间是伺候师傅了，熬不下三两年，根本学不成东西。在我这里，你想做什么菜，我买什么原料，多方便？

之所以这样说，因为她发现白皮不仅饭做的好，手脚也请，不用她支，他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有空了，还给玩家倒茶添水，总之，他能看见活，很灵活。家里雇佣了这样的人，谁舍得让其离开呢？因此，为了耿梅抓住白皮，耿梅像个慈母一样，对白皮很是关心，有时候白皮留在她家加夜班照顾玩家，太迟的话，她就不让其回家，睡在她家。有时候生意好了，她就私下给白皮给点零花钱。发现他喜欢看烹饪方面的书，耿梅不经过白皮推荐，就到书店乱买一气，拿回来扔给白皮看。

自由的环境，轻松的工作，客气的照顾，使白皮不仅对耿梅有了感情，也对自己烹饪能力有了更大的信心。他觉得做不好，就对不起耿梅，学不下东西，就没法做出更好的菜肴。为此，他天天几乎都在翻书，都在琢磨炒菜的事儿。

当然，有空了，如果见不到黄东东，白皮就到黄东东的家里坐坐。做了鸡肉排骨等好吃的，就有意给黄东东俩口带一份，送到他家里。当他第三次给把吃的从耿梅家带到方秀秀家里时，方秀秀说：以后再不能带东西来了。白皮说：我带东西时，耿梅姐是知道的，有时候也是她叫我带的。方秀秀说：不管怎么样，心里我领了，东西再不能要了。朋友再好，都不能在小节上马虎。吃了一两次可以，长期下去，人的心理上就不自在了。老年人不是常说嘛，人穷志不穷。

因方秀秀去过耿梅家，自然知道她每天的收入。尽管如此，有时候就问白皮，耿梅最近收入了多少？多少人在玩？白皮说：自从我去之后，我发现每天两个桌子都满员。白天晚上，估计每天的收入都过了1000元。方秀秀问：你东东哥到你们那里来不？白皮说：来哩，来的少。方秀秀问：他上过场合吗？白皮说：没有，顶多看会儿就走了，从来没见他玩过。方秀秀说：我知道你是个实诚人，嫂子相信你。但是狗不吃荤，心里记着。他以前是啥人，你是知道的。因此一定要替我把你东东监视住，他一旦有玩赌的迹象，你就告诉嫂子。白皮说：记住了，嫂子。方秀秀说：别认为嫂子对男人管得太严，我奶奶曾说，男人本事再大，在某些方面都要靠女人调教。因此，男人是离不开女人的管教的。白皮说：知道了，嫂子，不过，我发现东东哥还是听你话哩，咱实话实说，你心里也不要疑神疑鬼。

和白皮聊了没有多久，方秀秀决定去一趟耿梅家。因为她心里有个想法，想给耿梅说说。

自从进了陈占霞的朝霞民俗产业公司之后，方秀秀在陈占霞的安排下，与一个姓徐的刺绣艺人合作绣屏风，公司人都把其称呼为徐老师。两人工作了一周之后，陈占霞把方秀秀和徐老师绣的东西一比较，发现她一向敬重的徐老师与方秀秀的刺绣风格还是细微差别。方秀秀绣出的东西平整，均匀，松密薄厚有度，仿佛用丝线在绸缎上绘画，画得流畅自然，一气呵成；而徐老师在针工方面有着明显的雕琢痕迹，为了维护徐老师的面子，陈占霞当着几个绣工的面对徐老师说道：徐老师，如果不和方秀秀绣的做比较，你这东西拿出去绝对是上品，和方秀秀的放在一起，你俩在刺绣风格上还有点差别。因此，这四条屏屏风，还是放一个人来绣为好。不然会影响它的艺术效果。我的意思，在你和方秀秀之间，放一个人来做，你看你干这个活儿，还是让方秀秀干？

徐老师是个大度之人，加上也很欣赏方秀秀的才华，就主动让给了方秀秀。方秀秀就独立绣起了这四条屏。由于刺绣底样是实力派女画家的绘画作品，为了鼓励方秀秀在既定的时间内完成刺绣任务，还要绣好，她故意夸方秀秀说现在绣的活儿比在乡下细致了许多。方秀秀说：在乡下，商店家里一摊子事儿，干这干那的，绣绣停停，心静不下来。在你这里，一门心思搞这个，自然就能干好。我奶奶曾说，剪纸和刺绣，一定要把心装进肚子里，啥别想，才能做出好东西。

陈占霞说：那你就把心装进肚子里，全心全意地绣吧，只要把活儿做好，按时完成任务，就这四条屏，我额外给你奖励500元。

方秀秀就一头埋在刺绣上，加班加点地干起了活儿。三个月后，四条屏终于完成。当装进古色古香的木架子里面，形成七尺多高的屏风时，方秀秀绣的东西看上去如此美丽，远看是绘画，近看是刺绣。前来订货的李馆长爱不释手，夸赞陈占霞能干，麾下有人才。当即下订单，让陈占霞给他公司绣一幅六尺牡丹画。至于绣哪个画家的作品？他说选择好了告诉陈占霞。之后，兴致勃勃地浏览公司墙上悬挂的剪纸时，爱屋及乌，发现剪纸不错，又让陈占霞好好给他组织几幅剪纸，陈占霞答应了。

李馆长带着屏风离开后，陈占霞打电话与某剪纸大师联系，问她的剪纸情况。方秀秀听着陈占霞与对方的交谈，过后有点不高兴地说道：我能不能剪纸，你不是不知道。我在你面前坐着，你还联系其他人，难道李馆长看到的不是我的剪纸？

陈占霞即满脸堆笑：你看我这脑筋，一直印象你是个刺绣的，忘记了你有剪纸的本事。好好好，就交给你剪吧。你跟李馆长商量，看他需要什么题材。

背后，几个绣工都议论纷纷，在陈占霞跟前说方秀秀性格直，说话不藏情。陈占霞微笑道：和你们这些手艺人相处，首先要有个肚量，其次要学会如何与你们相处。绣工们又纷纷为陈占霞叫好，说她是民间艺人很好的领路人。

方秀秀从陈占霞手里接到了剪纸的差事，自然上了心，晚上黄东东鼾声如雷，方秀秀则在冥思苦想，脑子勾勒图案，寻找艺术感觉。想出了图案后，就赶紧起身在纸上画了起来。

一周后，方秀秀剪出了两幅六尺剪纸，一个叫《春之舞》，一个叫《生命》。交给了陈占霞。陈占霞没肯定，也没否定，又给方秀秀交给了新的刺绣活儿。过后，方秀秀见陈占霞把她的剪纸带出去装裱去了，问多少钱打算卖给李馆长？陈占霞说出于人情，收个几百元的成本费就行了。

这个事儿过去了有几个月之后，有一天，徐老师和方秀秀在聊天时，由刺绣剪纸的话题说到了效益上。徐老师低声告诉方秀秀，方秀秀绣的那个屏风，陈占霞卖了12万，给李馆长的两幅剪纸，陈占霞算了个人情，收了3000元。还有方秀秀经手的其它作品，陈占霞全部卖出去了。夸方秀秀自从进了朝霞公司后，给陈占霞创造了不少效益。徐老师说着，方秀秀听着，她心里在盘算，不算自己在乡下与陈占霞合作期间带给她的效益，单是进到公司之后，她从陈占霞领了六个月工资，连补助下来，总共才是15500元。而陈占霞从她手里赚了多少？经济账不算则罢，一算，方秀秀就感到心里有点亏。方秀秀本是个容易钻牛角的人，这个事儿一装到心里，就感到像虫子似的螋得她一连几天都在发痒。终于，她绷不住了，有了找耿梅的举动。

此刻，耿梅躺在客厅的按摩椅上，正在做着颈椎按摩。见白皮带进了方秀秀，微笑地问道：今晚还有空来转转？方秀秀说：好久没见你了，来看看。前些日子很忙，这几天稍微轻松一点了。耿梅立刻离开按摩椅，说：估计你经常刺绣，肯定颈椎不好，来，按摩按摩吧。

方秀秀虽然没见过按摩椅子，但她说自己颈椎挺好，不用按摩。说话之中，听见了麻将声，方秀秀装作没听见，接着和耿梅聊。耿梅问方秀秀在陈占霞的公司干的如何？工资按没按时发？老板对她怎么样？方秀秀都做了“还行”的答复。之后，乘机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给耿梅看。耿梅发现照片上有屏风，有如意香包，也有剪纸。加上图片拍的好，个个看上去非常美。

这是我亲手做的。方秀秀说。耿梅仔细看了看，惊叹道：做的真好！方秀秀说：听说这个屏风连工带料，陈总要了12万。这个如意香包上海有了订单，一次要1000件。耿梅看着图片：哦，那不错。方秀秀继续说道：别说做香包刺绣，自从我进了陈总的公司，单是剪纸，陈总让我剪了至少有20幅了。耿梅问：她给你的费用是怎么算的?方秀秀说：给工资，多少有点奖励。耿梅顺口说道：这些东西要是你自己销售了，情况会更好一些。方秀秀说：是啊。我给你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既然你认为自己销售好一些，那咱俩合作吧，你现在手头不缺钱，咱俩合伙开个香包刺绣工作室，你销售，我加工，你当掌柜的，我给你抬轿，咱们四六分成。

耿梅咯咯一笑，道：你现在脑子也发达了，知道当老板了。

方秀秀见耿梅似乎有点兴趣，就大胆地说道：开麻将馆虽然能挣点钱，但不是正道上的事儿，人不论本事大小，还是要走正道，干正事，活着也有点价值。我发现你有头脑，本事并不比陈占霞差，因此，如果干，定能干好的。

耿梅放下图片，微笑道：你的想法很对，做的东西也很好，我手头的资金也能开起一个工作室。但是，对剪纸刺绣，叫我欣赏可以；叫我买，我也许能买几件，但是要我经营它，天天与这些东西打交道，我就不行。因为看见那些针针线线和纸纸片片的东西，我心里就烦躁。人不喜欢什么，没感觉，干起来也没信心啊。而且你应该了解我，我是个粗人，干些大手大脚的事儿还行，这些剪啊锈啊的事儿真的不行，小时候，我妈为了教我绣花，没少打我，我把针一捉在手里，手心就发汗。就是勉强学绣花，也不知道如何搭配丝线。所以，干这个行道我根本不行。

方秀秀吃了闭门羹，但还是装作不当回事，神态淡然地说道：对了，你也曾说过你不太喜欢，我还忘记了，看你对照片上的东西比较赞赏，还以为你喜欢呢。

耿梅继续说道：我建议你暂时还是别有开公司这个想法了，等以后你觉得自己完全能拿下来时再考虑。就跟上人家好好干吧，别以为陈占霞能找到销路，能卖上好价钱，你和我经营上，也能做到陈占霞做的事情。干任何事情，都要有一定的沉淀和缘分的。沉淀不出来，没有资源；缘分不到，没有机会。而且技术和经营管理不是一回事。搞技术的人，不一定能经营好公司。因为公司是一个整体，而技术是个体。

方秀秀微微一笑：你还懂得多啊。耿梅说：我说的是实话。

方秀秀碰了一鼻子灰，皮笑肉不笑地与耿梅没坐会儿，就悻悻地回到了家。黄东东正躺在床上看着电视，看得出神。方秀秀进门重重地将皮包放在了桌子上。黄东东发现她出气有点粗，就问：咋了？方秀秀说：以后啥事都不跟耿梅说了。

黄东东想说什么，怕引发吵架，就装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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