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叔伯婶娘，各位同仁，今天是我林青墨大喜的日子，大家都高兴点儿别哭丧着脸了，来，大家该吃吃该喝喝，不用客气……”酒过三巡，林青墨便有了微微醉态，喜宴开始时，他把童妍送回了房间后，便到这正屋亲自招待客人，一桌一桌的敬酒，那不醉不休的架势仿佛是想把自己灌醉一般。

“青墨，你醉了，别在折腾了……”杨翼飞看着林青墨将那烈酒当成凉白开一样一杯一杯灌下肚子，强颜欢笑地应付着客人，心里实在看不下去了，便从桌上愤然而起，夺过他手上的酒杯：“青墨，你这又是何苦呢？”

“杨叔叔，我没醉，我可是千杯不倒的，怎么可能会喝醉呢！”是了，他就是没喝醉，喝醉的人会忘了一切悲伤的事，可他仍然记得童妍被打捞起来时的样子，她浑身湿透了，脸色苍白的要命，他也记得那个船家说的话，记得童妍放在桥头边的画板和行李，他甚至记得童妍手上紧紧攥住的那只画笔是童伯父送给她的，不应该说是爹爹送给小妍的……看，这些悲伤的事他记得这般清楚，怎么可能会是喝醉的呢!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自己可以尝尝这喝醉的滋味，若是醉了的话，那记忆中的小妍便可以活下来了吧……

席上的美酒珍馐挣得一场主客尽欢，喜宴散去，林青墨颤颤巍巍的走回新房，添灯，挑盖头，喝着一个人的交杯酒，“哐当一声”，酒杯落到地上碎成了几片，林青墨嗤笑，生死不过毫厘间，到真是一刹那生一刹那死，如同一刹那灯点一刹那灯灭……不过一夕间，林青墨的喜堂就换成了灵堂，红绸撤去留下白麻，这世上谁会想到白日里那上盛大的婚礼其实也是葬礼，在那大红色绸缎下面藏盖着的是一层素白素白的麻布。“小妍，你真的好残忍……”林青墨轻泣。

入夜后，林青墨将房间里的红烛一一换成了白烛，然后将童妍身上的嫁衣解下来，那大红嫁衣里面穿着的竟是一层素净的寿衣，是夜，庭院内灯火通明，杨翼飞和其他从忘川迁过来的人们一起聚集在林青墨的小屋，他们都披着一身素白的麻衣，院子里还有一群道士替童妍招魂，那些人彻夜未眠。

林青墨在房间卸下童妍脸上的红妆，重新帮她净面殓装，子时一过，就是第三天了，到了凌晨，小妍就该被装进那个小小的四方盒子里，从经以后，他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她的音容笑貌，这绚丽的红妆也将渐渐湮灭于时间流逝中。似乎，从现在开始，这世界上他真的只是一个人了。

“小妍，你放心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的，青墨哥哥这就带你回去，这一次，我不会再食言了……”

天亮后，纵有太不舍，他还是要让童妍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躺在那个四方盒子里。

中国古代的丧葬礼仪主要是由《周礼》来确立的，历代虽然有变化有损益，却也是大同小异，丧葬礼仪中，人死后的第三天要举行大殓。大殓，又称“殡仪”，就是将尸体入棺。天明先陈放大殓衣衾，然后举棺入堂，棺中铺好被子。设大殓床，将尸体移到大殓床上，盖好被子，再举尸入棺……可谓繁琐无比。

小妍她在如此灿烂的年华离开人世，他没能让她见到这场盛大的婚礼，总不能在这最后的身后事上委屈了她。

腊月二十二，童妍逝世后的第七天，林青墨准备带着童妍的棺椁回忘川，出发前，他回了一趟‘长安客栈’，小妍还有东西留在那儿，他不能让小妍再和京城有半丝半毫的牵扯。

“掌柜的，您出来了？”林青墨抱着那个从‘长安客栈’的后院挖出了童妍身前埋葬的木箱时，店小二旋即就迎了上来。

“别这么喊我，我已经不是你们掌柜的的……”

“嗨，掌柜的这话说的有点见外了……哦，对了，那天您离开客栈后，我打扫您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封童姑娘走之前留给您的信……”店小二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将童妍留下的铜铃和书信一并交到他手上。心里一顿欷歔，这好好的一对璧人就这么阴阳相隔了……哎……世事无常……

坐在回忘川的大船上，林青墨靠着童妍棺木摊开了那张薄薄的细绢，手指轻轻划过墨染的字迹，心中一片荒凉：“小妍，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

青墨吾兄亲启：

青墨哥哥，余本欲与汝郑重道别，但方才从小二口中听闻汝忙于对帐本，年关将近，想必此时汝定是忙碌！如此一想，余自当不愿叨扰便长话短说，青墨哥哥，此乃吾最后一次这般称呼，不论汝赞同与否，吾仍决定自行回忘川，此望汝能打消劝解吾之念想……

自吾二人重逢以来，汝一直为余之病情操劳，此间，携余辗转于各大医馆间，最终定居于这长安城。汝来时，曾许诺曰待两年后汝必会执余之手一齐会忘川。至此时，两度春秋已过，余虽不明晰汝为何突然食言，但余自始至终便就知晓，长安之于你便如忘川之于吾，这偌大长安城，本就是汝之故乡，又何来伴余同回故乡一说？

汝至忘川之际，已六岁有余，至于幼年长于长安之事，想必是早已深刻于脑海中，亦或是，汝来忘川，是否只为幼时一诺？如若这般，那余当真是汝绊脚之石也！惭愧惭愧……

吾二人于忘川相别时，吾曾戏言待余及笄后便嫁为汝之妻，彼时，汝亦允诺将于忘川完成成亲礼。今汝既已不愿鉴此诺，吾亦不愿勉强于你，故此时，余将此铜铃归还于你，昔日之言，尔与吾皆不必当真，此后，望汝寻得一人，能伴你左右定居于长安，闲暇之际，便可去汝之爹娘墓前添炷香，以慰汝之父母在天之灵。

汝亦不必忧心于吾，余归忘川后，自当协助沈伯伯打理好忘川旅舍，以供来往商客停留歇脚在……长此以往，吾之愿景定能成真。归途虽远，余从未将此种艰难放在心上，此刻，吾之心情很是开心……

青墨哥哥，这十几年汝之谦让照顾，吾不胜感激，望此后汝珍重！

故友：童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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