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林青墨就在漆黑的屋子里点了几根红烛，在烛光摇曳下，他慢慢给童妍点妆。

给童妍换完嫁衣后，他开始用一根五色棉纱线在童妍脸上绞来绞去，这“开面”的活计原本是给由喜娘来做的，只是那喜娘听闻童妍落水身亡后连忙退了银钱不愿再接这活，此事便只能由林青墨自己接手，除此之外，原本该由喜娘巳时来接亲、催妆送她上花轿……现在看来这些事只得由林青墨自己亲手，索性他昨晚就没回去，直接歇在杨婶婶给小妍准备的房间了，将送花轿吹唢呐一些事全权交给了茶师傅，自己便一心一意替童妍梳妆打扮。

“小妍，你知道么，你穿嫁衣的样子好看极了！”林青墨一边整理童妍身上的嫁衣一边喃喃自语：“小妍，你知不知道这样的场面我曾幻想过无数次，想象着你嫁给我时的模样，我以为我娶了你以后，你便能安心住下了的，真的，我真的以为你能放弃回忘川的念头的……你知道么，那一年，我离开忘川，离别前我对你说过会备下十里红妆迎娶你的，如今，这十里红妆我已经挣下来了，你怎么就可以这样放弃呢……”一滴泪水“嗒吧”一声滴落到大红色的嫁衣上，那嫁衣染上一点泪迹，林青墨皱着眉头用手捻了捻那一点湿迹：“小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弄脏这衣服的……”

整理好嫁衣后，他在童妍发梢系了一根红绫，拿起案桌上的红木梳开始替童妍梳发上头。

“一梳梳到尾！”他拿起喜梳从她的发端一下一下梳到发尾，一别一边念着这歌谣。

“二梳白发齐眉……！”他拿着喜梳的手开始颤抖。

“三梳……儿孙满堂！”念到这句时，他说话的声音微微发颤，刚刚压下去的泪意重新涌上心头。

“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好不容易梳好头发，林青墨早已泣不成声。

屋子外面，杨翼飞脚步一顿，望着手上端着托盘的妻子摇了摇头，那两人在屋外站了一会儿：“把东西放这儿吧，青墨那孩子也不容易……”

“哎，小妍这孩子的命可真苦，眼见着就要过门了，就这么去了……”杨婶用手抹了抹眼泪，他们只知道童妍是不小心落水的，但其中的个中缘由都不甚了解。

“别说了，走吧……”杨翼飞叹了一口气，对着屋子的里人说道：“青墨，你的喜服就搁这外面了，你自己也好好拾掇一下！”

“知道了，杨叔叔，我不会让小妍落下话柄的！”林青墨在房间里换下喜服后，抱着童妍静静等着迎亲队的到来。

更漏里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滴落，林青墨不知自己究竟坐了多久，他只知道等东方渐白阳光透过纱窗照进小屋时，他已经可以隐隐听见远远传来的唢呐吹奏声、锣鼓声和炮竹尖叫声。

巳时三刻，茶师傅领着迎亲队抵达杨翼飞居住的屋子外，林青墨给童妍盖上红盖头抱着她走出来，那屋里的梁上都挂满了红绸，门外还挂着红灯彩，聚居在这附近的忘川人都过来剧在屋里，他们是特地来给童妍送嫁，亦是过来“送葬”。

林青墨把童妍小心放到“轿子”里，随着杨翼飞的一声“起轿”，他跨上枣红马，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那娶亲的队伍像一条长龙慢慢向长安城移动，悠悠长长的大红色嫁妆，一抬又一抬，红喧了一条街，一时间锣鼓炮竹声响彻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林青墨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喜服，系着红绸，骑在高高的大马上，让人见了觉着好不威风。

迎亲队伍路过朱雀街时，街道两旁站满了不少不明真相的看热闹的百姓在一旁拍手称庆，之前就听说过腊月十六在长安城会有一场盛大的婚礼，今天也算见识到了……还有一群懵懂的小孩子追着迎亲队伍跑着闹着唱着启蒙时学的歌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夫子说过，这是一首贺新婚的诗篇，只是他们不理解的是现在这寒风凛冽的寒冬也没有见着桃花盛开……林青墨听着那些嘱咐的言语，心里微涩，但面上依旧春风如故，笑着向他们抱拳回礼。

两个时辰后，经过几条长街花轿抵达东街的小屋子，这边早已着人在院子门口等候了。轿子停稳后，林青墨跳下马后从轿子里抱出童妍，一路抱着她过火盆、跨马鞍直到走到正屋才停下来，他把童妍小心放到竹木板上，将挂在自己身上的绶带另一端塞到童妍手里。终于，到了“拜天地”的时候了，“小妍，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一刻我等了有多久？”林青墨含情脉脉地望着躺着的童妍轻声问道，可惜这一问再也无人应答。

院子里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厨房早就忙活起来，还有不少人忙来忙去招呼客人，茶师傅安排吹奏队分两排站在靠门的两边。上官柔带着丫鬟挤在人群中，红着眼睛一直看着林青墨抱着童妍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正屋，一丝差错都没有出，她的眼泪突然就涌出来：“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那我这些年的苦心追逐又算什么呢……”进了正屋的林青墨从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知道马上，童妍就会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一拜天地……”林青墨对着门外的天地跪了一拜。

“二拜高堂……”他站起来握着童妍的手向上座的四块墓碑跪下去。

“夫妻对拜……”林青墨紧紧攥着绶带对着童妍双膝跪下去又是一拜。

临时充当喜娘的杨婶带着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喊道：“礼成……送入洞房”，喊完这句话后，屋子里的锣鼓唢呐重新响奏起来，要是仔细听那吹奏的曲子，懂音律的人竟会听到一丝悲伤哀恸的乐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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