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倩下葬之后，她妹妹又来找过我一次，向我死亡证明。

我猜她只是想拿证明去办遗产继承登记。就当着她的面把死亡证明烧了。

米倩的妹妹气得报了警。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米倩的妹妹没办法。只能拿出了看家本领在地上打滚，跑区政府门口去上.访，又到我面前跳起脚骂。折腾了整整三天。

后来才知道，原来死亡证明不可以补开。但可以用别的证明代替。比如殓葬登记表。

她还是得求我。

米倩这个妹妹还算带了点脑子。没再好意思直接找上门，而是回头找她的老乡冯权。由权哥出面向我讨要证明材料。

权哥向我说明来意。又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推到我面前。他的语气里露出一点沧桑：“唐小姐，阿倩不会留给她妹妹太多东西，她总是跟我说，她养这个妹妹到二十三岁，就算尽了做姐姐的责任。她从来没奢望妹妹还能认她这个亲人。这次妹妹能来，她在九泉之下。已经很高兴了。”

可惜，米倩的亲妹妹来这里。并不是为她送行，而是为了拿到她的遗产。

米倩走了一条比钟艺更离奇的路。钟艺在死后爆红，而米倩完全可以在有生之年爆红的。

如果电影杀个回马枪打入国内市场，她的苦难也就到头了。老天总是不从人愿。总要把人耍得团团转才开心。

我的手按在文件袋上，感觉冰冷的表面。透过浅格子印花的塑料材质，隐约可以看见里边的东西，居然有一半是光盘。

她留光盘给我做什么？

我看了权哥一眼，权哥摇摇头：“别看我，这些东西写明是留给你的，我都没动过。我唯一能肯定告诉你的是，她很挂念你。她喝醉酒，念念叨叨全是你，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才是她最关心的妹妹。”他站起来，站在窗前，面对着屋外的万家灯火，重重地吐了口气。

“是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但是事者已矣，唐小姐，我猜……你早已经原谅她了，是不是？”

是的，原谅了，米倩一直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聪明世故，却一次又一次地栽在男人身上，她不是什么好人，我早就知道。

我打开文件袋，把里边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了一桌子。

里边除了一叠厚厚的刻录光盘，还有几个卡片式的优盘，这不像是米倩自己会鼓捣的东西。

另外还有两个大信封，其中一个里边放着一张假身份证，一个以“贺昕昕”的名义开的存折，折子上显示存着一千多万的存款。

剩下的信封是某人寿保险公司的客户信封，我也拆开来看了，加起来五百万的保单，受益人写的是“唐茜茜”三个字。

由于她走得太突然，没能留下只字片语，但面前摆放的一切，已经应验了权哥的话。

她把一切留给了我。

她那么爱钱，那么喜欢挥霍，却把她最喜欢的东西给了我。

那薄薄的几张纸上，印的全是冰冷的印刷字体，我只有在格式合同的最末处看见米倩的签名，她的字很大气，字体也早早设计过。

她怀着一个完整的明星梦，无缘无故走了一条不归路。

我开始怀疑到底是我害了她，还是她害了我。

我把米倩的殓葬文书交给了权哥，并送他出门，我本来想送他到一楼的道口的，但是我只走了两步，脚就像定住了。

我吃力地迈着步子，却迈不出一步，我扶着门框，像是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空。

权哥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楼道，脚步声也渐渐听不见了，我才缓缓地倚着门槛蹲下，手里的纸片，也变得好像有千斤重。

凌炀从里间走出来，叫了一声：“茜茜？”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艰难地吸了吸鼻子，用微不无可闻的声音说着：“陪我坐坐。”

凌炀陪我坐在门槛上，一起看着深沉的夜幕，破损斑驳的墙面，吸纳了初春的雨气，到处都是潮湿的，我们坐这里，就像是坐在了冰窟窿里，凌炀焐着我的手，又腾出一条手臂无声地揽住了我的肩膀。熟悉的体温，包裹着我，我才没有发抖。

我自言自语地说着：“我从来也没觉得她好，她做过很多坏事，她把同剧组的小姐妹介绍给投资方，自己像个老鸨子似的拿着嫖资，这都是无本万利的生意。她对我也不好，远比不上她对钟艺那么掏心掏肺，可是，我还是会为她哭。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已经不会有人为她流泪了。”

凌炀按着我的脑袋，令我靠在他胸间，他淡淡地说着：“死了好。像她这样的人，活着其实没什么意思，她留在这世上，还会继续害人，继续出卖朋友，利用朋友，她是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不会变的。就像陈可仪，她也是这样，死了比活着好。”

陈可仪……我蓦地抬起头，看向凌炀的眼睛，他也正好低下头，与我四目相对。

我说：“林小羊，你跟我说说陈可仪的事。”

凌炀说：“要怎么说，我并不了解她，我只知道，她的脸跟老爷子喜欢的那个女人年轻时一模一样，整容脸的保质期，一般只有一到两年，所以她一两年就要去整一次，她的脸越变越假，慢慢就变成了这样。”

“她以前的照片我看过，她念高中的时候我也还记得，她明明不丑，为什么要整成这样？为了钱？”这么多年这么多钱，早就已经够了。她又可必再为难自己？难道是为了找一个理由，继续留在凌家，留在凌炀身边？

想起她那张被打得变形的脸，我机灵灵打了个寒颤，凌炀脱下外套把我裹起来。我们彼此对望一眼，一个未成形的想法浮上心头。

“林小羊，‘掩月’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也是黑.社会吗？它为什么要培养出一个像陈可仪这样的工具？”

——不，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它怎么就能那么精确地培养出一个害人工具？凌祖兴当年的事情，还有谁知道？还有谁耿耿于怀？

“如果一个女人被抛弃了，她会向谁报复？又会怎么报复？”凌炀的手指紧了紧，竟然有些紧张了。

“当然是拿回自己失去的一切，让负心人不得好死。”我也跟着紧张起来——如果这一切都是凌祖兴那个旧情.人搞出来的，就好解释了，但凌妈妈不是说……那个女人已经病死了吗？对了，那个女人还留下了一个儿子，真正的凌成安，也就是凌烽的爸爸！

“林小羊，你知不知道凌成安在哪里？我说的是，凌烽的爸爸，凌成安……”

“跟老爷子一样，住在西华医院里，我爸过世不久，他就自己瘫了，这种病好像是从那边的家族带过来了，凌烽的奶奶好像也是因为这个病，突然就瘫痪了。茜茜，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想是想到了一点，不过我觉得有点不合理。我是这样想的，说不定凌成安才是‘掩月’的幕后主脑，可是如果他瘫痪……”

如果他瘫痪，这个假设就不成立了。

“茜茜，我们现在去西华医院，这些年我只知道凌成安瘫痪了，但因为我爸的死，我对他毫不关心，我一心只想他死了，却没想过他是不是真的病了，也许他是装的呢？”凌炀进屋替我拿了外套和围巾，又取一双手套出来，把我包着严严实实。

他戴上了风帽，同样只露出两只眼睛。

窗格子里漏出来光线照在我们俩的脸上，映得两人都脸色苍白，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我们向卫亦聆要了一辆低调一点的车，又跟“藏龙”的兄弟们打好招呼，才趁夜走出了城寨，驰向了西华医院。

凌炀打电话给凌妈妈，向她问明了凌成安的住院地址，我们一种畅通无阻地到了一间豪华看护病房门口。

走道里灯火通明，但是四周围都是像死一样的寂静，房间只亮了一盏照明灯，昏暗的环境衬着仪器的指数跳动，莫明有种科幻味道。

凌炀颀长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被拉长了，投射在病床上。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借着路灯，我只看见一张瘦得不成.人形的脸。

凌成是高位瘫痪，一切都不能自理，只能靠药物续命，完全就是个植物人。

但是凌家给了他最好的医疗条件，让他一直续命至今。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指挥得动“掩月”社团的千军万马？我和凌炀都有点失望。

刚巧值班的护士往边上过，很自然地说了一句：“这位先生，我们病房已经过了探望时间了，您这样会打扰病人休息。”

里边那个是植物人，哪还谈得上什么休息不休息？我侧过身，想跟那护士聊两句，这时病房里传来了一阵轻响。

很轻的响声，像是寺庙里和尚做晚课时敲打木鱼。

梆，梆梆……

这不像是仪器的声音。

我上前一步，瞪大了眼睛，顺手推了凌炀一下，小声说道：“有声音。”

凌炀跟着我侧过身，那护士看了，满脸不高兴地说道：“这位先生……”

凌炀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眼睛里充满了杀气，那护士被他吓得一怔，定住了。

凌炀也听到了那样的声音：“梆，梆梆……”只不过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更长一些。

凌炀敲了敲玻璃，那声音就突然停止了。

病房又恢复了死一样的沉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我想向那护士问明情况，凌炀站在一旁昂立半晌，突然抓住我的手，把我拖开，径自走向了电梯口。

他的手捏得很紧，掌心里全是汗，手腕都在发抖，我从来没见他紧张成这样。

“怎么了？”我问。

“有发现，很大的发现。”他大步走进电梯，等电梯门合上，他才松开了我的手，轻轻地甩了甩，他说，“茜茜，你猜对了，凌成安虽然瘫痪了不能说话，但他是有意识的，刚才那个声音，应该是手指敲打床沿发出来的声音。”

梆，梆梆……梆……是什么？暗号？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