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单独问了我一系列问题，我都一一作答。

但干预的结果跟之前的量表结果有些不同。

量表显示我的自我认同度低，但咨询结果却是显示记忆力低下。

医生感到奇怪。又拿了一张专门的记忆测试表给我做了一遍。表明记忆力并无异常。

他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了：“贺小姐。你之前是不是做过类似的测试？我现在初步怀疑你的记忆被人为篡改过。”

记忆……被人为篡改？我的心不受控的狂跳起来，差点跳出胸腔。

我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医生指着我刚才画出来的房子、树和人——

“你说自己比较笨，很多简单的东西都学不会。但是画出来的房子都是楼房格局，说明智商较高。这跟量表的结果相吻合。”

“地平线画在这个位置。说明缺乏安全感……”

“再来看看这个，你说你内向不喜与人交际。但房子并没有加栅栏，这意味着你本性开朗并且喜欢与人沟通。”

“你画的房子有窗户……进一步说明。你与人交往并没有障碍，甚至还有点好管闲事……”

很矛盾。

脑海中的贺昕昕，和现在的自己一对比，简直就是两面极端。

作为造型师，最重要的能力就是沟通。我喜欢这份工作，一直做得很好。

而且从我现在的性格逆推回十七岁那年。我也根本不可能喜欢白色的裙子。

我不是喜好素雅的个性，如果有颜色可以选。我肯定选正红或者雅灰。

我那些所谓的回忆，果然是被人为导入的。

贺政华和薛敏兰谁都没跟十五岁以前的贺昕昕生活过。所以之前的回忆就是一些简单的意象。

什么山川河流，村落邻居，都很笼统。

十五以后。真的贺昕昕考入燕都汶水全完学校，正式回归家庭。才有了家和学校的回忆。

但也仅限于一些琐碎片段，毕竟真的贺昕昕在学习做题时，都是独立思考的。

贺政华就是再了解自己的女儿，也不会陪她做卷子。

他只能骗我，说我记性不好，智商不高，性格自卑。

我一直自我否定，才会顺从和依靠这个家庭。

在我身上没有查出所谓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迹象，反而歪打正着，证实了我前面的推测。

我在一个虚构的身份里，兜兜转转折腾了四年！被他们整整玩弄了四年！

我把他们当成至亲，对他们处处忍让，时时维护！

我努力工作，坚持实现自我，就是不想拖累他们一分一毫！

我尽心尽力地对待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

谁知，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笑话！

医生还在我面前侃侃而谈：“记忆和自由一样难得，因为它比想象中要脆弱得多，记忆一旦被破坏或者篡改，就很难恢复……”

如果记忆不能恢复，我是不是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跟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有什么办法可以恢复和挽救？”

我说每一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过去的温柔以待，变成了最残酷的深渊。

“办法不是没有，但实施起来比较困难。方法一，回到以前生活的地方，唤醒被抹煞的场景，但如果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根本就没有实施的条件，方法二，催眠……这个风险系数比普通催眠的风险系数高几倍，我可以简单打个比方，如果说你的记忆被关在一扇门里，篡改记忆的人已经在门上挂了一把锁，我们要先卸掉这把锁，才能开门，然而我们没有钥匙……”

我认真听着医生的每一个字，但就是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我以前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重创失忆。

入院做全身检查的时候，我还特地把脑部扫描图拿来看了好几遍。

现在想想，真是好笑。

“如果十八岁以前的记忆全部错位，只能证明，对方针对你实施了大批量的心理暗示，从消除记忆到重建记忆系统，这起码需要几年时间……”

几年时间？也就是说我被贺政华折磨了不止四年！

他假装慈父，禁锢我那么多年！

他甚至为我植入了不少的童年回忆，我一直相信他对我的好都是真的！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这样相信他！

我竟然把一个魔鬼当作爸爸！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咨询室，来到凌炀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有些迷惘地看着这个男人。

他架着长腿，适闲地倚在沙发上，一举一动都是风景，可是这一刻，我却不敢相信他是真的。

凌炀仰面看我。

因为逆着光，他也看不出我的脸色有多难看：“都谈完了？结果怎么样？”

我怔了一小会，伸出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地戳了戳，皮肤光滑有弹.性，体温也很真实。

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走吧。”

凌炀满面狐疑地站起来，医生跟上来又说了几句，我心思不在这上面，压根没打算听。

我一面走向电梯，一面掏出手机，拨通了贺政华的电话。

“喂？”

他终于肯听我电话了，可是已经太迟了。

如果那时候他亲自把我接回去，如果我跟凌炀断了联系，根本就不会发生后面这些事。

我也不会怀疑到自己的身份。

太迟了。

我对着电话笑起来，轻飘飘地对着他说了一句：“贺政华，我.操.你.妈！”

说完收线，拐个弯往电梯间去。

凌炀追了上来，紧跟着我一起进了电梯。

我背对着他，一直沉默，他叫了我几声，我都没答应。

我怕我一张口，胸中那股无名怒火就会喷出来。

出了电梯口，我直奔停车位，径自上了驾驶位，凌炀只好拉开车门，依旧坐上了副驾。

我发动汽车，一轰油门蹿出去老远，很快汇入到主干道。

两耳灌入的风声，渐渐化成了没有规律的白噪音。

我听着跑车引擎的轰鸣，愤怒达到了顶点。

我按照凌炀打听到的地址，找到了一个旧的商品房小区……文星大道166号A座1105室！

半夜急响的门铃打破了楼道的沉寂，隔音效果并不好的门里传来零星的咒骂。

一个穿着格子睡衣的中年男人开了门。

我劈头就问：“贺政华呢！”侧了身子往里边冲。

那中年男人像堵墙一样挡着我，提高声音：“哎哎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我都不认识你！”

我红着眼睛，推开他，又问：“贺政华呢！”

凌炀追上来，喘着粗气：“请问之前住在这一间的贺医生呢？他是不是搬走了？”

那中年男人终于想起贺政华是谁了，忙不迭地点起头来：“哦哦，老贺，老贺和他儿子嘛，啧，他们早就搬走了，你知道这个地方，方便是方便，就是地价贵，上个月房东涨了租，他们负担不起，就搬了……”

凌炀把我搂过来，圈在怀里，保持着礼貌周到，继续问：“那这位大哥，知不知道他们搬去哪里去？”他顺手给那中年男人塞了包烟。

那中年男人不好意思地收了：“左右在这一带吧，前天还看到他儿子在市场里买菜来着。”

凌炀道了一声：“谢谢！”

我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转身往楼下去。

凌炀匆匆跟上来，叫道：“昕昕，你冷静点！这么晚了，不可能一家一家地敲门……”

他吃力地拉住我：“我们先回去休息吧，等明天去菜市场……”

再勤快的人也不会天天去买菜，何况这里也不止一家菜市场，怎么找？

我阴沉沉地拨通了贺淦的电话，但是很快就被挂断了。

对方拒绝接听。

我抓起手机就想砸，被凌炀攥住了手腕。

凌炀心疼地望向我：“别这样！总会有办法的！”

我没吭声，默默按住了太阳穴。

从得知真相的那一瞬间，我两边太阳穴就像打鼓似的，我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凌炀把我拉进了怀里，轻声安抚：“昕昕，我们先回去，找人这种事交给莫小谦他们……嗯？”

我无助地点点头，可是跟凌炀走到楼下，我突然想到了薛敏兰。

本来开往医院的车子又被我开回来，抄了一条小道去往诹义高中。

薛敏兰特别喜欢打麻将，贺政华住院那段时间，她也是天天没呆在医院里。

我在诹义高中附近的麻将馆里钻来钻去，终于从一个麻将馆老板那儿拿到了薛敏兰的地址。

那是一座旧式的公租房，三层楼，只有二楼还亮着灯。

我把车停在巷口，转身从后备箱里找出一把扳手，提在手里。

凌炀的眼睛在黑夜里闪了闪，没有阻止我。

我几乎是持着扳手砸开了二楼的房门。

开门的刹那，屋里传来一阵尖叫，薛敏兰光着屁.股从床上跳下来，到处找衣服穿。

上次跟她一起那个老师模样的中年人，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把火钳挡在前面。

我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薛敏兰臃肿的身形，悄悄把扳手藏在身后。

我软绵绵地笑：“叔叔，我来找我妈，有些事……想跟她聊聊。”

薛敏兰刚套上.乳.罩，手一抖，没扣上搭扣，走了光。

她厉声道：“她不是我女儿，我跟她没什么好聊的！”

我“哦”了一声，退开一步，听话地点点头：“好啊，既然老妈不跟我聊，那我找弟弟聊去，我有好多好多话跟他说！”

薛敏兰顾不得穿衣裤，扑上来吼道：“你别为难阿淦，阿淦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别为难他！”

我停下步子，好好地看向她：“那你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