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敏兰撵走了跟她同.居的中年男人，颓败地窝里沙发里。

我把扳手掏出来，“啪”地砸在茶几处。脆弱的玻璃被我砸出一片蛛网似的裂纹。

薛敏兰全身一震。跟着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壮烈。她冷冷地：“想问什么？问吧！”

我走到她对面，搬了张凳子坐下，认认真真地盯着她。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贺昕昕是怎么死的？我又是怎么成为了贺昕昕？”

薛敏兰料到我会问这个，没有太慌张。

她半低着头。面对茶几上冷冰冰的扳手。像是忏悔：“昕昕……死于车祸。”

她慢慢陷入了回忆——

“我先生了昕昕，再生了阿淦。上班忙不过来，就把昕昕送到了乡下的奶奶家。我不喜欢她，一年到头也很少去看她，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生过这个孩子……”

“昕昕可乖了，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赶十里路来接我们。风雨不改，她奶奶也说这孩子特别听话。基本不用管。可是中考进了城里，她就变坏了。她学着班上的女同学打扮，偷偷省下早餐钱买衣服买化妆品。还跟一些小混混玩在一起……”

“我没管过她，当然管不着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却越来越叛逆。有一天，她跟一群小混混骑着摩托车去飚车，高速公路有一段正在施工，他们没注意，等到刹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昕昕从后座上飞出去，对上了水泥预制板上钢筋……”

“那么粗的六号钢筋，从头上顶一直贯穿右胸……”

“我们去收尸的时候，看着消防员锯钢筋，那场面真是……”

“呵，也是报应……怪就怪我不关心她……”

凌炀忽然说道：“五年前，燕都日报上确实有登过这么一起交通事故，我印象很深。”

五年前的事情，记得那清楚？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倚在暗处，交握双手，像在回忆。

听到薛敏兰再度开口，他才又坐直了身体。

薛敏兰面对我，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恶毒。

即使我和她再无瓜葛，这份恨意也没有半分褪色。

她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昕昕死后，我很伤心，我后悔没有尽到当妈的责任，我甚至想过跟她一起去死，然后，老贺就突然带着你出现了……你开口叫我‘妈’的那一下，我差点也以为是昕昕回来了……我不肯接受昕昕已经不在的事实，把你当成自己女儿养了几天……”

“然后……”她蓦地发出一声惨笑，跟鬼哭似的。

“然后怎么？”我和凌炀同时往前倾了倾。

“然后，问题就出现了，所有人，真的是所有人都说，你不是我女儿，你长得不像，完全不像。无数的人，时时刻刻地提醒我，真的昕昕已经死了，你是假的，你是个赝品，是个鸩占雀巢的小贱人！我也想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可是我做不到！”薛敏兰大哭。

“我真的不想要你，我甚至想过要把你卖掉，人都拉到夜总会门口了，老贺追过来打了我一顿，我跟他结婚那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打我，都是因为你。从那以后，只要我跟你不对付，他就打我……你以为我想离婚吗？谁愿意这么大年纪还跟人不清不楚的，我是呆不下去啊……”

贺政华演得太好了，在孩子们面前，他对薛敏兰一直礼让谦恭。

薛敏兰不说，我还真不相信他会打女人。

那个慈眉善目的人，才是真正的老戏骨。

四年以来，一点破绽也没有。

不光是我，就连贺淦也一直站在他那边。

他把这个家庭经营得有模有样，所有人都说他儿女双全，大富大贵。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瞒下女儿的死讯的，不过以他的能耐，应该也不难。

胸口的闷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这一年以来，我失去了很多东西，我一直沉湎在纠结与后悔里，我曾想竭力保护手里的一切，却未尝想到这些都是空中楼阁。那些支撑着我往前走的亲人，也是拉我下阿鼻地狱的魔鬼。

我是谁？又是从哪里来的？我真正的身份是什么？我有没有爸妈？

问起这一连串问题的时候，我想起了连棉……可是没有身份没有过去的我，又怎能判断那是不是另一个骗局？

骗我有什么好处？

薛敏兰打开了话匣子，已经不需要我去引导和威逼。

她目光寒凉，夹着最惨痛的恨意——

“我也问过他，你究竟是谁。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打我，打得我下不了床。我就不敢问了。我去报过警，告他拐带少女，但是警方没有证据。我女儿贺昕昕只有一张照片，就是刚考进高中时拍的证件照，而且她都没和我们合过影……要冒充她，实在太容易了……”

“你那时候痴痴呆呆的，说话都不利索，那老家伙到底是被警察盘问过几次，心里虚，就花了几十万给你办了留学。”

“你留学这段时间，他换了两次工作，从精神科转到了外科。直到现在。”

“我讨厌你，又怕他打，就一直忍着，后来看你对阿淦还不错，也就想开了，再后来，你找到了凌先生，我更觉得无所谓，我不指望你嫁出豪门，但是凌先生愿意给你钱，阿淦也能跟着少奋斗几年……”

“我逼你相亲，无非是想甩包袱，你跟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让自己的儿子去养你？你被凌先生扫地出门，我也赶紧把你扫地出门，大家都不招惹你，你也别想连累我们……”

我像是被人手撕了，裂成了一片片。

我跟凌炀坐回车里，脑子里都是糊的。

思绪跟着薛敏兰滤过了一遍，竟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汽车的灯头在孤寂里一闪一闪，为这个不平凡的夜晚平添了几分奇幻色彩。

短短一个小时之内，我好像彻彻底底重生了一遍。

这他妈都是些什么事。

我手搭在方向盘，仰头看着漆黑的天幕发呆，看着看着，就笑起来：“凌炀，你知道吗？我特么还得谢谢这些王八蛋！要不是为了他们，我根本不会答应做你的情.妇！我被他们玩得惨啊，名誉地位尊严，全都没有了，我前几天还给我那个假弟弟打了一百万！哈哈哈……”

我的眼泪沿着笑纹哗啦啦地流：“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呢？我哭都哭不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凌炀把我往他怀里按。

我捶打着他的肩膀，一时笑，一时哭，根本控制不了情绪。

我真正觉得身体都空了。

凌炀叫了一声：“昕昕……”感觉不对，又打住。

我盯着他，哭哭笑笑，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反应。

凌炀也不知道要叫什么了，只静静地看着我，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四目相望。

凌炀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冷硬，霸道，充满侵略感。

我清晰地看到他喉咙滚动了一下，但又忍住了。

我贴着他，小心地摩.擦他的身体，隔着衣物，传递着绝望的气息，我微笑着看向他，颤着手指拉开了他下面的拉链。

凌炀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嘶声道：“昕昕，别这样……”

我却猛地堵住了他的唇，用力闭上了眼睛。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我脸上滚下来。

我哽咽着“凌炀，你把我弄死好了，我不想活了……妈的，我都不知道活着为什么……”

走了那么长的路，吃了那么多苦，突然一群人跑来跟我说，不对不对，方向错了，你应该走那边……可是这条路，我已经走到底了。

车窗缓缓地摇上去，车里传来了轻微的水声。

我们克制着小心着。

很久没有碰过彼此，重新在一起的感觉份外生疏，他进入的时候，我痛得两眼冒金星，可也因为痛，令我脑中暂时一片空白，忘记了烙在心上的伤。

我跪在他腰间，迎合着他的冲击，他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令两颗心贴在一起。

伤口隐痛加上身体的乏累，使得这场交锋并不顺利。

但我疯狂的举动，凌炀抗拒不了。

他霸占我的呼吸，搜刮每一寸领地，我发出“呜呜呜”地哀鸣，把积压的情绪全都发泄出来。

我的眼泪把他的肩膀全都打湿了。

我们像苟且的动物，响应着季节的号召，进行着最原始的繁殖活动。

我把自己关在悲伤里，拒绝任何一次交流。

我只要痛，越来越痛，摧心摧肺的痛，只有痛感能证明我的存在。

然而，我感觉拉据式的绞痛越来越弱，脚底的酥麻却扎得越来越深，体内像是被火烘炙，里里外外地翻烤，最后冷透的心，跟着躯壳一起热起来。

那团火进进出出，进进出出，速度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它终于在临界点爆发。

我被烫得一阵眩晕，脑中白光飞闪，竟跟着那释放的热力，昏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跟凌炀一起上补习班。

我中途逃课，他翻墙出来追。

我们在操场上跑来跑去，最后我被他围堵在操场看台后面的黑暗角落。

我举着课本笑嘻嘻：“林小羊，你帮我写作业，我给你亲，别拉我回去好不好……”

他双手插兜，挺立在斑驳的树影下，低头不语。

我悻悻地转身：“算了算了，当我没说过，小气……”

他侧后跟上一步，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将我往怀里一带。

染着青葱岁月的英俊脸庞倏然逼近。

他轻悄悄地说：“现在不亲，都给我存着，以后结婚了连本带息取出来，不许赖……”

他干净的手指顺着我的手腕摸过去，故意在无名指的位置挠了一把，然后取走了我手里的练习册，转头留了一个瑰丽挺秀的背影。

那一刻，他帅得惊天动地。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