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棉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去了。

我送他到门口，被凌炀拉回来。

凌炀顶着一张阴晴不定的脸：“外面风大，他这么大个人有手有脚的。不会从楼上掉下去。”

浓浓的醋意。熏得半边天的都是酸的。

连棉那种阳光灿烂的性格跟凌炀正好相反。互相看不惯也是正常。

我能体谅凌炀的想法，但是又害怕这突如其来的冷置时间。

连棉离开之后，房间里的温度都莫明降下了好几度。

我低头。折返往厨房走，郁郁地说：“那我去洗碗。”

凌炀从后面揽住我。差点把我抱得双脚离地。

他将我往床上一放。塞了个手机给我：“粗重活不适合你，乖乖玩游戏。围裙给我。”

他见我反应迟钝的样子，不放心地摸了摸我的额头。

确定没有发烧。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很差劲？”

他脸上还带了点外伤，胡乱弄了个创口贴粘住了。

长时间没打理的头发，软软地垂在眼前，遮住了额尖的意气风发，显现出一丝无辜。

他蹲在我面前。从正面抱住我，将脸贴在了我的小腹上。

他轻声道：“为什么那小子一走。你就不笑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绷紧的脸颊，才发现宽松的表情真的从自己脸上消失了。

凌炀理解我的精神状态。但又免不了悲哀。

他艳异的眼瞳里刻着浓烈的挫败，里边有我看不懂的情绪翻涌。

他习惯地吻了吻我：“我说了我什么都能聊的。昕昕，你心里有什么，一定要说出来。”

我心里的事情真太多了。诸多猜测，诸多秘密。搅和在一起，像圈在身上的炸药包。

我不知道哪个时候，它们就会炸开。

……

我对手机游戏没什么兴趣，各种游戏界面，只会令我想起跟阿淦和睦相处的那段时间。

我连直播软件也不愿打开，因为我害怕看到阿淦灰色的头像。

凌炀转身出去后，我只捧着手机发呆，直到莫小谦的短信发来——

“贺政华入职长峰医院之前，是在林邑第五人民院医院……”

贺政华是老爸的名字！凌炀在查他！

我跑去门口张望了一下，见凌炀还在忙碌，赶紧点开了详情，后面的半截话显示出来“……任精神科主任。”

精神科……主任？

老爸是一名普通的外科医生，还是业绩平平的那种，所以他整天担心能不会挨到退休……

我从来不知道他还做过精神科，那个家里也没有任何精神科的相关读物……

等等，凌炀为什么会要莫小谦查他？

这时候第二条短信发了过来，内容显示：“连公子好像也在查他，你们究竟在搞什么？”

连棉怀疑我是他失散的姐姐，所以从老爸身上查起一点也不奇怪，可是凌炀……我听到厨房水龙头被拧紧的声响，慌忙把手机短信标记成未读状态，但随后又想到，这手机是凌炀塞给我，他不怕我看到，我心虚个什么？

我无措地握着手机，只觉得这玩意比刚烤熟的山芋还要烫手。

我赶在凌炀回来之前，躲进洗手间拿自己的手机给薛敏兰发了个短信：“有没有空，见个面？”

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回复。

我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真的贺昕昕是怎么死的？”

那边依旧没有回复。

我疑心薛敏兰换了手机号码，正要打过去，那边拨了过来。

薛敏兰没有温度的声音隔空响起：“想知道？把房子赎回来我就告诉你！”

旧城区地贵，那幢筒子楼拆迁少说也要五六万一个平方，赎回来要几百万。

我的钱都在凌炀账上，一时拿不出那么多。

我犯愁。

薛敏兰见我不作声，没说什么，冷笑一下，挂了电话。

我逃不过去了，现在想当缩头乌龟都不行了。

我不敢面对，不想面对的东西，一件件地跳出来，推着我不得不往前移动。

没有人会比我这个当事人更焦虑。

我在狭小的空间里打着转转，凌炀在外间叫我的时候，我竟急出了一身冷汗。

我打开水笼头洗手，却不小心按错了花洒的开关。

漫天水花从天花板淋下来，直接把我淋了个透心凉。

凌炀听见响动，猛地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我狼狈地站在花洒下，惊得脸都变形了。

他扯了块毛巾包住我，使劲往外拖：“昕昕！你伤口还不能碰水，你究竟是怎么了！别吓我！”

我想告诉他，自己真的只是弄错了开关……可是凌炀紧张兮兮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看了，我一时看傻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凌炀差点急得喊“救命”。

他把我打湿的衣服剥下来，又换了块更干的毛巾替我擦身体。

我后知后觉地护了一下腹部交错得像蜈蚣一样的伤痕。

凌炀一眼看见那些伤痕，惊得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

他一边为我穿衣服，一边打电话给医生：“上次你说的那个医生在哪？我现在就去……快下班了？让他加班，我付加班费！”

我没弄清他的逻辑，糊里糊涂地：“这么晚了要去哪？现在是下班高峰期，堵车的。”

凌炀脱口道：“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话一出口，我和他都愣住了。

凌炀脸上浮起一丝难堪的悔意。

他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无力地垂下头，长睫掩住了眼底的懊恼。

静默，比一个世纪还长。

我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凌炀，感到陌生又好奇。

凌炀却在我开口说话之前，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怕压着他的伤处，不敢乱动，只能乖乖地由他抱着。

他细嗅着我发间的气息，慢慢露出一丝苦笑。

“昕昕，我真的乱了方寸了。自从跟了我，你就没过一天好日子。看看连棉，再看看自己，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眼瞎……你是有多瞎，才看上我这样的魂淡。”

他的声音里含着巨大的悲痛：“我都没办法让你笑……你有什么也不跟我说……”

他颤抖着拿起手机，把莫小谦的短信给我看：“若不是你那天问我，我还不知道……我就那么不可靠吗？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人与人之间的好，都是对比而来的。

以前我只和凌炀单独相处，他对我好与不好，只能由他自己判断。

我大概比较经虐，容易满足，又不爱索取，几乎没向他要过任何东西。

他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总觉得是对的，直到碰上了连棉……连棉令他完全失去了存在感。

他生气，他恼羞成怒，他吃醋，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爱他，但好像并不需要他。

想想也对，所有的困难，我都是一个人去面对的。

史安妮也好，凌烽也好，钟艺也好……我都未曾真正的依靠他。

从他决意软禁我，避免我和史安妮起冲突的那一天起，我和他之间就有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鸿沟。

我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可能因为前后落差太大，我的脑子转得慢，好久好久才灵光一闪，领悟过来：“你……这是在关心我？”

凌炀超级恼火地吼道：“连我是不是关心你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傻……”

我嘴角一撇，有点委屈，他的话戛然而止，然后惊疑不定地瞪着我。

他把眼睛瞪得非常大，我只好也瞪大眼睛看他。

我眼睛都快瞪瞎了，有点无奈：“看吧，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发火。告不告诉你有什么区别。”

一句话正中靶心，凌炀刚刚抬起来的气焰顿时萎靡下去。

他仔细回想过往，然后痛恨地扔出来一句：“我大概是个傻逼。”

这个评价很中肯，我赞同地点点头，然后问他：“那我们还要不要去看心理医生？”

……

最后还是去看了。

正如医生所说，我的情绪起伏很大，精神又压抑，想一出是一出，就算不得抑郁症，也会患上妄想症。

凌炀不方便开车，就变成了我坐驾驶位，他从旁指挥。

我从来没开过这么贵的车，一时高兴，在三环四环中间多穿了几回。

凌炀看看时间，就有点不爽。

但又意识到我现在的心理状态不太好，憋半天，露出一个疑似.宠.溺的笑容。

我很受用。

一个小时之后，我意犹未尽地把车泊在一幢新建的物业楼下。

心理咨询室在1313号房。

我们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其它楼层的职员都差不多走.光了，楼道里静悄悄的。

一位年轻的男医生背对着门口，正在用电脑玩梭哈。

我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幽幽地道：“不要跟了，你输定了。”

男医生转过来，露出一张清山秀水的脸，他淡定地推推眼镜：“凌先生？贺小姐？”

我点了点头，凌炀简单说明了来意，男医生就丢了一叠量表给我，把我让进了一间静室。

他清朗的声音被关在门外：“加班时间是从下班那一刻算起，按我们的制度发放四倍工资，凌先生这边有没有问题……”

我拿出对付高考的劲，在小房间里足足奋斗了两小时，才把全部题目做完。

交了表之后，脑子里空空的。

男医生接过表，又推了推眼镜，我发现他用的是中指，一时禁不住想笑。

转眼看枯坐一旁的凌炀黑着脸，又笑不出来了。

医生核对完结果，再推推眼镜，四平八稳：“没有问题，从量表的各项指数看来，贺小姐除了智商比普通人高一点之外，其他指标基本正常，不过详细情况还要等激素水平化验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定论。”

凌炀看他竖中指就来气，一张俊脸比锅底还要黑。

他沉声道：“我让你看看她有没有心理疾病，你测什么智商！”

医生脸上一片漠然：“我还没说完。贺小姐智商高达155，但自我认同只有55，这两者不能对应，肯定是有问题的。我想再为贺小姐做一次简单的心理干预治疗，希望贺小姐能够配合。”

我好奇地问：“什么是心理干预？”

凌炀却好像想到了什么，粗声答道：“洗.脑？”

医生用看白痴的眼神转向我们：“洗.脑属于精神控制，那是邪术的一种。”

贺政华入职长峰医院之前，是在林邑第五人民院医院精神科主任……精神科？精神控制？我心里一惊。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