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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算是恶有恶报。”
韩虞小声嘀咕着。马伯瑞听见了,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现在对于王四的死,哪怕最后是被分尸,韩虞都没有任何同情了。
在他手里不知道有多少条认命,那些沉在黄浦江里的浮尸,还不知道是谁的春闺梦里人。他们的父母妻儿,不知道是如何焦急地盼着他们归来,谁能想到他们没有死于匪乱,没有死于疾病,没有死于战争的流弹,反而死在以为是同乡亲人的手里!
这个时代,真是黑到家了!
韩虞胸中的愤懑几乎要化为实质,从鼻腔从嘴里喷出来。
出门在外,还能信任谁?还能依赖谁?
没有底线的恶人,是最该死的存在!
“当初农虞华的父亲,应该也是遭遇了类似的惨案吧……”
周尔雅忽然幽幽叹息。
“农虞华?”这对于马伯瑞来说,是个陌生的人名,他似乎根本记不起来在他的生命中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周尔雅冷冽一笑:“这个人也许你真的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他的父亲农可方,你对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
“农可方……农可方……”
马伯瑞念叨了好几遍,还是摇头:“对不住周公子,我年纪大了,实在记不清过去的事儿,这个名字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我实在不敢保证,不敢误了您的事儿。”
他坑过的同乡太过,几十年前的一个普通小财主,哪怕是因为被骗而丢了性命,又怎么值得他这个马大会长劳神记住?
除了农可方之外,那些冤死的魂,大多数他也应该记不住名字。
所以他不怕冤魂,只怕恶人。
“越来越接近真相了。”
周尔雅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就等蔡副官那边能不能找到当年的知情人,我们或许就能够把事情给串起来了。”
马伯瑞,是解开这个谜题的第一条线索。
紧接着,就有更多的拼图加入。
尤其是蔡副官不负众望,他不但找到了知情人,最重要的,他还找到了农虞华的父亲农可方留下的一本日记。
听到有农可方的日记,连周尔雅都有些诧异。或许真的是冥冥之中善恶有报,任何事情,总会留下痕迹。
送来日记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清癯的老年人,名叫李清。他是农可方当年的好友,也同样是湖南人。原是前清的秀才,因为家中破落,便来上海担任教员,曾多受农虞华父亲的照顾。
农家的败落,他是一点点看在眼里,后来农可方穷途末路,自知必死,就将日记和许多书信、条据交托给他,请他保管,看日后能不能重见天日。
李清对当年的事并未多做解释,他说:“农兄的日记之中,早把前因后果都说得分明,我每每看一次,就觉得如火焚身一次,恨不得出门呕血。我们到底生活在什么样一个鬼蜮世界里?农兄这样平平凡凡的一个普通人,为什么就要受这样的苦?”
相关之事,他不忍再说,就请周尔雅与韩虞,自行观看。
韩虞心中不忍,也知道这日记之中记载的东西,必然是无比惨烈的现实,他也实在不想看,但是为了破案,又不得不看。
“我们每日里所见,就是鬼蜮,还怕这些文字的记载吗?”
周尔雅开解了他,伸手拿过第一本日记,仔细阅读起来。
——农可方从小便有记录的习惯,只是乡中日志,并未携带在身,也就没有交给李清。这些日记,是从他登上火车,前往上海开始的。
一开始,他对大都会充满了憧憬,日记之中,还有许多瑰丽的想象。
毕竟虽然已经开始步入中年,但这个常年在乡下生活的读书人、乡绅从未见过十里洋场花花世界,只是从朋友的口中,辗转听过其中的繁华。
那些风花雪月,自然让人憧憬。不过他也并未迷失,至少一开始的愿望甚为朴素。
“余往上海,携妻带子,唯望祖宗保佑,可寻一安身立命之地,耕读传家,不负所学矣……”
这是贯穿于前几篇日志中的主题。
对于未来,他有些兴奋,也有些惴惴不安。
但总体来说,是向上的,是昂扬的,他总觉得以他的学问和家财,到了上海,不求飞黄腾达,至少也能够延续家声。天下确实有神奇东西,但圣人所训,总是根本,不会偏离太多吧?
所以他从上海火车站下车的时候,对那满目的西洋景未免有些花了眼。
“老先生老先生,黄包车要伐?到霞飞路只要两角,便宜得很。”
“老先生从哪里来,可有住处?我们客栈有热水软床,绝无臭虫,干净得很,随我去看看!”
“你懂什么,老先生一看就是斯文人,哪能祝你们这种低级地方?我们这里是洋人都能住的旅馆,还是来我们这看看。”
“老先生还是先租个房子落脚……”
看着他们一家提着行李出站,早有无数人涌了上来,热情洋溢,仿佛是要将他们吞了似的。老妻没见过什么世面,吓得低着头不敢说话,儿子年级幼小,也怕生人,就提着箱笼一言不发。
出门在外,男人当然不能露了怯,农可方装作懂行,又听朋友大致说过,便选了一个旅馆,跟随而去。那人像是打了胜仗一般,呼哨一声叫来黄包车送农可方一家。
到了旅馆,环境倒确实不错,不过房价叫农可方吓了一跳。
一间普通房一晚上便要两块钱,这价格在乡间简直能过一月了,他弱弱的问道:“适才车站那位,不是说只要五角一天么?”
前台是个漫不经心的中年人,冷冷道:“那许是他说错了,我们这种高档地方,岂能那么便宜。五角钱,只能住下只脚的小客栈。”
他回头对另一个客人笑道:“只有不领行情的,才会相信这价吧?”
一群客人哄笑起来,农可方脸上燥热难当,便咬咬牙道:“两块便两块,先给我们找一间房间。再准备些饭食。”
他们在火车上没怎么好好吃东西,这会儿也饿得很了。本想先住下来再带着妻子和儿子出去好好吃一顿,不过看他们人困马乏的样子,还是先休息为妙,明天再说。
前台有钱收,立刻变了脸,谄媚安排:“是是,客人可以住314房间,钥匙在此,请您收好。用饭是在房中还是大厅?”
农可方是老派人,不惯在住的地方用饭,看了看大厅的环境也算雅洁,点点头道:“那就在大厅用饭吧。”
前台应声,安排他们坐下,不一会儿便送上热食,三菜一汤,热气腾腾,不算丰盛,却也是可口的客饭。饭后又有茶水咖啡任选,农可方要了杯咖啡,喝着苦苦酸酸不是味儿,但也多了几分精气神。
吃饱了肚子心情便好许多,妻子小声嘀咕房价太贵,他也并不在意,笑道:“贵是贵了些,但咱们也不差这几个,等住上几天,我到报社领了差使,找个房子,便也能安定下来了。”
他在老家卖了大部分的田地和祖宅,收拾细软,统共也有几万元的现金换成了一张银行汇票,有种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感觉。穷家富路,偶尔奢侈一回,也是无妨。
这时候邻桌的客人便与他搭讪:“老先生是从湖南来的?这口音听着熟悉。”
那人便是刚才在前台旁开口笑他的客人,农可方本不欲与他交谈,但人家一开口便是乡音,让他拒绝不得,便攀谈了几句,通了姓名。
那客人姓范,也是在上海讨生活的同乡,他刚才在柜台嗤笑,颇为可恶。这会儿说话却极为客气,听了农可方的名字,连称久仰,说知道农家乃是读书清白人家,一向佩服,不想在外乡相遇,正该亲热。
农可方听得舒服,便与饮了几杯,当晚便称兄道弟,可算一见如故。
然后那范同乡便推荐道:“农兄初来乍到,尚未落脚之地,颇为不便。恰巧小弟有个朋友,急着卖出一处宅院,因为他要出国留学,价格便宜,农兄何妨去问问,若是合适,也是两便之举。”
农可方一开始当然还有些警惕之心,毕竟刚刚认识,他们也是初会,乡下人进城总有些防备心。若是那范同乡着力推荐,他也就不敢去看了。
但这范同乡甚是识趣,只是顺口一提,此后便不再说。
等到农可方到朋友介绍到报社,领了个编辑之职,安下心来,也觉得确实得找个房子住下,便又想起这范同乡来,再问他时,他反有些犹豫:“那房子本来就急着卖,不知道这几天出手没有,不过既然农兄想要,我自然帮你再去问问。”
他神情不似作伪,这几日农可方也打听到当日范同乡报的价确实比附近的房价略低一截,心中便有些懊悔。这几日一直在旅馆住着,每天两块钱也不是小数目,老妻心疼,听着这事又埋怨了他几句,农可方心中不乐。
下班回来的时候,范同乡喜滋滋来相告:“农兄大喜,那边房子原本有个洋人定了,但我那朋友脾气有些耿直,自光复以来便常恨洋人占我国土,欺凌国人,不欲卖给他们。我与他一说便通了,只要农兄看得上,按照那洋人的价,这房子便给了农兄。”
这回农可方多了个心眼,小声问道:“这洋人可加价否?”
范同乡笑道:“只加价了两百块,比之旁边的院子,还是便宜了许多。”
农可方心想加两百块倒是不贵,那附近的院子怎么问人都要一千块左右,当初范同乡只说六百,如今也不过只是八百而已,比之旁边还是便宜。
他想着至少可以先去看看房子,范同乡一口答应,便带着他前往:“那房子一直空着,我朋友性情豪爽,锁匙都交给了我,农兄尽管看。”
那房子位于霞飞路后巷,也是一处小洋房,范同乡开了门锁进去。一看采光甚好,黄昏时分照样一片光明,院内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家具齐全,农可方便甚为满意。
最后范同乡找了那朋友来,又找中人作保,签订契约,农可方交钱拿房契,心下安定。那朋友拿了钱,也豪爽表示要请农可方吃酒,农可方哪好意思,婉言谢绝。那朋友笑道:“就这几日,我便要出洋去了,那只有在此提前恭贺农兄的乔迁之喜。”
他扬长而去,农可方也不以为意。反正房契到手,也不怕房子跑了。
过了两日是个黄道吉日,农可方便想要旅馆迁入新居,正筹备搬东西的时候,却见那院中有人居住,不由大惊失色,斥问道:“汝等何人,如何在我家中?”
那人也是莫名奇妙,看他要搬东西进来满脸警惕:“你在说些什么,这里是我家,你们要干什么?”
农可方慌了手脚,报了巡捕,拿出房契,表示这房子是自己的。巡捕验过房契是真,那住客也是大急,取出租约道:“我租了这房子三年整,这才住了不到三月,租金都早已付了,哪有赶我走的道理?”
还有租约?农可方仿佛头上挨了一闷棍,从巡捕处接过来细看,发现这确确实实是找当地保长签押过的租约,租期三年,租金已经付讫。签署的日期正是农可方买房前三个月。
“这……我已买了这处院子,一家人正要搬进来,那可如何是好?”他恳求那人:“我也没有拿到你的租金,可否请兄台搬走,找原房主退回租金便是。”
那人也不肯,冷笑道:“凭什么,我也是付了三年租金租定的地方,怎能说让就让?我住满三年,这房子就是你的,你又不亏。我若走了,叫我住哪里去,你说找原房主退回租金,他如今人在哪里,我怎么知道?总之我交了钱就要住这里,谁说也没用。”
他砰的关上了门,房内顶上门闩,任农可方叫门也不肯开了。
巡捕劝道:“这位先生,房契不假确实,不过人家这租约也是真的,这事恐怕我们管不了,你们还是自行协商吧。”
农可方绝望道:“这可如何是好?我刚买了这房子,原本打算一家人安定住下,谁知竟然出了这种意外。”
如今想来,便是原来那个房主存心欺骗,隐瞒房子已经租出去的事实,农可方心中恨之,连带那个范同乡也恨上了。
巡捕也挺同情他:“这种其实也常有,基本就是用来坑你们这些外地财主,上了这恶当,赶又赶不得闹又闹不得,只能找中人说和,额外赔偿他们一笔,让他们迁走。老先生若有熟人,可请人帮忙,总比这样半天悬吊着好。”
农可方无可奈何,闷闷回到旅馆,老妻与孩子问他房子可收拾好了,什么时候能搬,他只能含糊其辞,不知该如何应对,一个人出来喝闷酒。
范同乡却急急赶来,恰巧在门口遇上了他,请罪道:“房子的事,我也听说了,是我识人不明,交友不慎,连累了农兄。”
他哭丧着脸,又是打躬又是作揖,诚挚道歉,农可方倒不好说他说什么,只苦笑道:“这也怪不得你,是那人诚心欺瞒,我们都是实诚人,哪里晓得。”
范同乡说那人昨日便上了轮船,前往亚美利加,此一去恐怕是不会回来了,也没法子找他算账:“而今之际,只有找人说服那租客,看能不能退他租金,再赔一小笔钱,让他搬走,也好了结此事。”
农可方心中郁闷:“我自己的房子不能住,让他退租,还要赔他钱?”
范同乡叹息道:“那也无奈,人家死赖着不走,难道农兄成日里住在旅馆,这开销可也不小。再说让他住下去,安知还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还是早日还家为妙。”
农可方一想也是,那租客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就算自己退让一步,让他长年累月住着,万一节外生枝更是麻烦,狠狠心出个一小笔钱,为后日计,也是值得。
他在上海人生地不熟,便请范同乡帮忙,找了当地一个风云人物出面,与那租客商谈,最后说好是给三百块连租金在内,让那租客连夜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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