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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侦探社,周尔雅照例坐在书房宽大的扶手椅上,取出从顾家得到的铜簪,轻轻摩挲,长久无言。蔡副官端着茶上来,小心翼翼问道:“少爷,当初的事……”
周尔雅摆了摆手:“我已经在接近结局,其他的事情不必多问了。这次,就全力调查农虞华的父亲进了上海之后,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眯起眼睛:“罪恶与仇恨,都从最初滋生,让我好好看看这一场戏剧吧。”
“是。”
蔡副官答应下来,凡是少爷的吩咐,他一定会去完成。只是……
他欲言又止,最后也仅仅就叹了口气,倒退着离开了书房。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只有韩虞时时担心顾雪梨的安危,居然主动给顾雪梨打了好几次电话,嘱托她不要随便出门,可把她给高兴坏了。
“你不用找这种拙劣的借口。”
她志得意满:“你若是想我,我允许你给我打电话。”
就像每个沉浸在恋爱里的女人一样,她有时候会对自己充满了自信。
韩虞哭笑不得,还是认真提醒:“等你爸回来,你还是和他说一声,那个农虞华实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怕他会铤而走险。”
顾雪梨不满:“那你们不叫黄探长把他先抓起来?”
这个想法韩虞也有,不过他也知道并没有用。就像之前黄探长的人一直盯着农虞华,仍然发生了马永安的案件一样。
这个案子的可怖之处就在于罪犯并不是一个人。
农虞华一定有比他更厉害的同伙。
“知道了。”感觉到韩虞的担心,顾雪梨还是挺高兴的:“在我老爹回来之前,我尽量少出门,等他回来,我会跟他好好谈谈。”
之前对顾冠中说过一次,但他不以为然,要不是看在周尔雅的面子,恐怕连见都不想见他们。
顾雪梨知道老爹固执,不过涉及到生命安全,还是得硬着头皮再劝劝。
挂了电话,韩虞还是不放心。他在桌边研究案情材料,越看越是头疼,这案子看上去涉及到许多人,但什么都没法确认,唯一知道身份的死者,线索又断得干干净净,真不知道从何入手。
蔡副官出去了,周尔雅倒是仍然很淡定。虽然七手索魂方面的线索已经没那么重要,他仍然翻阅着相关的地方志,不知道还在挖掘什么。
韩虞心中烦闷,正想说出去转一圈,外面传来轻轻的拍门声,清洁的阿姨开了门,一个穿着长袍带着礼帽手杖的老先生站在门口,态度谦逊,低声问:“周公子是否在府上,鄙人是三湘商会的马伯瑞,为犬子一案,特来拜访。”
一个关键的涉案人物终于出现了!
韩虞精神一振,赶忙迎了出来:“马先生,我们等你很久了!”
马永安出事的时候,马伯瑞一直在南京处理事务未归,韩虞与周尔雅见到的只有马夫人和三姨太,她们对当年的事情都不了解。后来周尔雅查到三湘商会在当初农虞华父亲的事上也曾落井下石,却也无法向马伯瑞求证,所以提前就与黄探长说过,如果马铂瑞回上海,就希望他能够见上一面。
没想到他竟然主动上门了,看来他对自己对庶出小儿子,也不是一点都不担心。
“这位一定是韩先生。”马伯瑞是老江湖了,礼数周到,表面上看起来也没什么丧子之痛。他周到底打过招呼之后,等周尔雅出来,这才叹息说道:“我在南京接到电报,心急如焚想要赶回来,奈何手头的事务一时无法了结,这才耽搁了许多天。”
这态度沉稳老练,哪像是死了儿子,韩虞看了周尔雅一眼,发现他也是面无表情,只能苦笑开口:“马先生,其实我们有许多事想要问你。”
马伯瑞点点头:“我也有许多事想说。”
如果只是普通的同族斗杀案,马伯瑞或许不会那么上心,甚至会尽量压低此事的影响。但是涉及到七手索魂,其实他心里还有点发毛。
“关于七手索魂,你知道多少?”
既然来者并没有回避问题的意思,韩虞也就干脆开门见山。
这是这个案件变得诡谲难明的关键。
马伯瑞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惊惧,尽管很快就宁定下来,但还是被观察入微的周尔雅收在眼底。这种无谓的诅咒,没有做亏心事的人不会害怕,他对过去应该觉得亏欠。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了……”
马伯瑞无法形容自己在南京收到电报时候的心情。
童年的阴影仿佛又席卷而来,就像他即使逃到上海,也无法摆脱的宿命。
“这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大杀戮、大诅咒,如果不是怀有奇冤,也绝对做不到这个程度。”他推了推眼镜片,上面已经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只是我不明白,永安为什么会被卷进来,他还只是个孩子。”
终于马伯瑞的语声难得多了一分沉痛,这是见面以来,他第一次流露出哀痛的情绪——不过韩虞总觉得他有点故意装模作样,可能商人的习惯,已经让他无法真诚。
“父债子还。”
周尔雅这时候突然插嘴,语气还有点冷:“他若是无辜,想必凶手的目标,一定是他的亲人。”
马伯瑞的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略显僵硬,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总之他没有发作,不知道是害怕周尔雅的背景,抑或是心虚。
“周公子……我,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终于还是结结巴巴地开口,与一进门时的风度相差甚远。周尔雅的突然袭击,打破了他佯装的心理防线,也打乱了他的节奏。
原本马伯瑞想来装一波慈父,假惺惺地哭诉一阵,然后才慢慢转向许多尖锐的问题,没想到周尔雅一点儿都不给他缓冲的时间。
“还是说说你当年的事儿吧。”
韩虞咳嗽一声,想要缓和一下,毕竟他和周尔雅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配合也习惯了。
“当年……”
马伯瑞脸上露出迷惘之色:“什么当年?”
韩虞一愣,随后就想明白,这是亏心事太多,根本想不起来别人为什么会记恨自己。
“那你就说说,你觉得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被人用七手索魂来针对。”
这话话音刚落,马伯瑞坐不住了,腾地跳了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个年迈需要使用手杖的老人,他惊慌失措的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不会有人拿七手索魂来针对我,那死的就不会是永安!永安死了,我这事也就了了!”
他想要说服自己,可恐慌却攫住了他的心灵,让他双手颤抖个不住。
“你想的太天真了。”
周尔雅冷冽摇头:“七手索魂要诅咒的对象,不会被使用血亲来献祭,确实你可能不是最终的复仇目标。但你也不要忘了,只要涉及到七手索魂,就会被厉煞沾身,那七个人的家族,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吧?”
还有这个说法?韩虞看着那些地方志,他可没心情去一一翻阅,也只有周尔雅会看的那么仔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七手索魂可说是彻彻底底的复仇。
一个也不原谅。
一个也不放过。
马伯瑞废然坐下,额头上沁出冷汗。
“我……是实在是不知道,他竟然能那么心狠手辣,明明是我们一起……”
他咬牙切齿,又露出了恨意。
“周公子,你可千万要救救我家!周督军那里,我愿全力支持!”
什么东西竟然让他怕成这样?如果是农虞华,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韩虞诧异地望向周尔雅,周尔雅却不动声色:“那你直接说吧,不要有什么隐瞒,否则的话,我也帮不了你。”
“是,是是!”
马伯瑞连连点头:“我本以为与顾冠中这老狗是合作关系,我们联手对付了陈阿发,但没想到他贪心不足,不但想对付老陈,也同样想对付我!”
顾冠中?
韩虞诧异地回头看周尔雅,这可与预料的答案不一样。
——也就是说,马伯瑞觉得想害他的人,不是什么农虞华,而是身为工部局华董,在上海滩炙手可热的顾冠中?
周尔雅却像是早有所料一样,没有露出半分意外的神情:“说具体点。”
马伯瑞苦笑,其实这是常见的套路。原本黄埔江边有陈阿发的势力,顾冠中拉拢不了也干不掉,于是就找马伯瑞帮忙。陈阿发也是湖南人,白手起家性情乖戾好勇斗狠,唯有对同乡愿意给几分薄面。马伯瑞就利用这个,请他出来赴宴,然后顾冠中派杀手当街刺死了陈阿发,接手了他的势力和地盘。
原本说好,这事要给马伯瑞一大笔好处费,但顾冠中此后再不提这个话头,他也不敢催讨,心中常自懊悔,又觉得顾冠中此人心狠手辣,恐怕会杀人灭口,所以成日里提心吊胆。
他有事没事前往南京,其实也有避祸的念头。
没想到顾冠中居然会对他的孩子下手!
这可真把他吓破了胆。
在南京愁了好几天,知道了周尔雅在查此案,又知道他是周仁山之子,这才想着上门来投靠,想着是不是能靠着周督军的权势,保住自己一条老命。
“所以你觉得,是顾冠中杀了你儿子,并且搞这个七手索魂,想要把你一家都坑死?”
韩虞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但是不对啊,如果是顾冠中动手,根本不需要这个由头,他现在就算是当街杀人,巡捕房又敢拿他这个帮会大佬、工部局华董、社会名流怎么样?”
这是最大的矛盾点,顾冠中想要害人的话,何必搞这种花样?
“这……”
马伯瑞咬了咬牙,跺了跺手杖道:“他当然不只是想对付鄙人一个,我看他是想掀起腥风血雨,独霸这上海滩的花花世界,我怀疑之前死的两个人,有一个便是陈阿发的拜把兄弟!”
这又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线索!
之前两条断臂特征太不明显,也没有人来报案,根本无从查考到底是谁的,也就无法确认死者的身份。
现在马伯瑞指控顾冠中虽然颇为无稽,但竟然贡献了这么一条重要的信息?
周尔雅与韩虞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到眼底的兴奋。
不过这事还是得确证了才好,韩虞忍着激动问道:“你有什么证据么?”
“那当然有证据。”
马伯瑞有备而来,早就做过调查:“大概一个月之前,投靠顾冠中的陈阿发拜把兄弟便失了踪,此人原本也是与我有联络,突然不见人我便知不妙,这才赶紧离开上海。”
顾冠中也是通过马伯瑞拉拢了此人,可说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这人既然出事,马伯瑞当然兔死狐悲,未雨绸缪。
时间上倒是对得上,但现在巡捕房那前两条胳膊,到底哪一条是这位拜把兄弟?
这似乎仍然不能下定论。
韩虞又问:“此人的右臂,有什么明显的特征么?”
马伯瑞连连点头:“他的手臂上肘部有一颗黑痣,如黄豆大小……”
没戏了。
韩虞叹气,巡捕房的两条手臂可没有这样的特征——事实上如果有特征,也不至于黄探长他们像没头苍蝇一般,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没有吗?”
马伯瑞一看韩虞的表情就猜到了结果,也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该丧气,愁眉苦脸道:“那难道不是此人?”
“不。”
周尔雅站起身,微微点头道:“其实还有一条胳膊并未找到,很有可能便是这个人。”
在他的推论中,现在已经发生了四起案子,其中三起发现了索魂的手臂,第四起案子更是确定了受害者的身份。
而第一个受害者却相当神秘,甚至七手索魂必须的断臂都未曾出现。
——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发现者随手处理掉了。
这样的话,就有可能是这所谓陈阿发的拜把兄弟。
陈阿发此人也是上海滩黄浦江边的一伙势力,因为多用同乡,又被称作湖南帮,与三湘商会当然有非常紧密的联系。甚至可以说是一黑一白,暗中合作。
马伯瑞为了顾冠中许的利益,反手出卖陈阿发,可以说的上是愚蠢,如今缺了陈阿发的支持,他在上海滩都呆不住,甚至随时有性命之危,大概已经深深后悔了。
至于这位拜把兄弟,大概是忘了江湖上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落在顾冠中这老狐狸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人的详细情况,你好好说说。”
韩虞也知道不能错过任何线索,拿出他的黑皮小本本,开始记录。
马伯瑞有些失望,又有些侥幸,但他也知道就算七手索魂不是顾冠中干的,顾冠中也仍然有足够的理由要弄掉他,这个时候也只有尽量配合周公子,看能不鞥你找到一线生机。
所以他也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自己所干的丑事坏事,毫无保留。
当时的同乡会,一方面是同乡互助,另一方面,暗中也干着许多利用同乡信任,下手坑害的事儿。在这种事情上,马伯瑞与陈阿发配合默契,软硬兼施,往往能够收到奇效。当然他们后来地位高了,许多事就不用亲自出手,陈阿发的拜把兄弟王四,经常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脏活。
尤其是投奔商会的单帮客,如果被马伯瑞发现对方携带的财物众多,又缺乏保护的话,就会暗中通知陈阿发,陈阿发再指派王四出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干掉,掠夺浮财。
当然马伯瑞说这事的时候含含糊糊,尽量要把自己摘干净,把恶事都往死掉的陈阿发与失踪的王四身上推,搞的自己好像是被逼无奈一般。但韩虞怎能听不明白,便觉得胸中烦闷恶心,如此丑陋凶恶的人,怎么就能堂而皇之的活在世上?
他还一点都不愧疚?还有脸感觉到害怕?
他就不怕冤魂索命么?
但从他的态度来看,他确实是不怕的。他唯一怕的,只是比他更恶的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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