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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
周尔雅好像愣了一下,然后才淡淡点头:“我差不多已经心里有数了。”
“终于有数了?”
韩虞惊喜,这个案子与之前的都不一样,周尔雅一直也未能进入一眼看破模式,之前问他他似乎也很困惑,这就突然又想明白了?
“在你跟着顾雪梨瞎胡闹的时候,我在看马永安的社会关系。”
周尔雅毫不客气地指出了这一点。
“很巧的我们发现一件事。”
“当年农虞华家破人亡,罪魁祸首当然是顾冠中,但之前不也被人骗过几次么?那位三湘商会的会长马伯瑞,也掺合过一手。”
农虞华的父亲是湖南人,到上海来讨生活当然第一就靠了同乡的商会,可惜同乡之间也没什么脉脉温情,马伯瑞给了他第一下闷棍,这也是农家败落的起始。
农虞华自己说的云淡风轻,但他之前对顾冠中刻骨仇恨,又岂会那么轻易放过马伯瑞?
——这是周尔雅感觉到的第一个疑点。
“你的意思是说,农虞华除了想报复顾冠中之外,也想向这位三湘商会的会长复仇?可是……”韩虞皱了皱眉头:“他是直接对马永安出手了,按照你说七手索魂的规则,他如果有办法直接对付马伯瑞,那想要暗杀顾冠中也不是那么难,何必要故弄玄虚?”
马伯瑞也是沪上名人,势力或许比不上顾冠中,但也并非简单人物。
如果说农虞华有本事对付马伯瑞,横下一条心,未必就不能对付顾冠中。
“没错。”
周尔雅微微点头,然后回头诧异地盯着韩虞:“可是难道你真的相信,杀了七个人,用七条胳膊就能诅咒死一个对象?你不是一向相信科学的么?”
——我当然相信科学!可这不都是你一直在推理的基础吗?
韩虞哭笑不得:“我当然不相信……”
“既然不相信,那不就完了?”周尔雅淡然耸肩,“七手索魂是真的,并不代表七手索魂一定会有效果。使用七手索魂的罪犯,要么是自己犯蠢,真的相信这种愚昧的传说,要不然就是想利用这个传说,来掩盖一些他想要掩盖的事实。”
玄奇的背景只是掩饰,周尔雅对这些感兴趣,但更在意的是有趣的真相。
韩虞如醍醐灌顶。
他之前就一直被这诡异的事情搞晕了,几乎是在被牵着鼻子走,现在跳出来一想,正如周尔雅所说。
——能够动手杀死那么多人,还能够瞒天过海滴水不漏的,这是何等行动力?
像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是犯蠢。
有这样的能力,对付马伯瑞、顾冠中这样的人物也不是没有可能,凶手是想要掩饰些什么?
“所以,确定是农虞华了?”
他皱着眉头,无论是直觉还是现在掌握的证据,都指向这位看似纯洁的牧师。
“他并不是最终的凶手,但他必定与这件事相关,甚至是主持此事的人。”
周尔雅也不迟疑,但仍然保持着原有的观点:“唯一不能确定的,是他到底在隐瞒着什么。”
从见过农虞华之后,其实巡捕房的人一直就盯着他,马永安的案子出了之后却没见他有什么动静,抓不住任何线索。
“那是不是让黄探长把他先扣起来?至少不要再死人了!”
韩虞想起血淋淋的场景就心怀恻隐,破案的最高境界不就是要阻止罪案的发生吗?如果继续死人下去,即使能够逮住最后的真凶,那又有什么意义?
周尔雅摇头:“如果这一切他已经安排好了的话,扣住他也没有用,反而给了他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
马永安的案子,农虞华不就一动没动么?
韩虞打了个寒噤,他感觉得到那位外表平静的牧师仿佛藏在黑暗中嘲笑。这种森冷与缜密的犯罪,是之前他们都未曾遇上的。
“那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杀人?”
韩虞相信周尔雅的判断,可若是不能阻止也无法预防,那该怎么办才好?
“他不但是想要复仇,大概也是在挑衅。”
周尔雅的态度倒是很平静:“对他来说,这可能是一场游戏。”
他顿了顿,眼中有一线光芒闪了闪,随后又归于黯淡:“既然这样,我们不如一起来玩一局。”
周尔雅站起身,取了帽子,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
韩虞诧异。
“我们再去找这位农大师聊一聊。”
周尔雅头也不回:“至少让他知道,他的挑战,我们接下了。”
“哦……”
韩虞挠了挠头,跟在周尔雅的身后。
蔡副官开车,他们再度穿过半个上海,抵达闸北的贫民窟。
这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天色灰蓝,群星闪耀,一天做工回家的人们身心疲惫,但许多人却还没有回到破落阴暗的房中休息,反而是聚集在一处,聚精会神地听一个人布道。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谦和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土地。飢渴慕义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饱足。怜悯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悯……”
农虞华的声音娓娓,脸上更是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情。
麻木的听众们未必理解他在说什么,但并不妨碍他们接受与聆听——对他们而言,这可能也是难得的娱乐与消遣,但在潜移默化之中,就会受到农虞华的影响。
周尔雅站在远处,与农虞华的目光对视,他并没有打断布道,而是静静地等待着,差不多半个点功夫,农虞华才终于讲完,对着众人鞠了一躬,人群这才散去。
他走到周尔雅面前,脸上仍然带着自信与平静的笑容。
“我以为你早就该来了。”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还晚一些。”
周尔雅直视着他,态度从容:“因为我这位朋友的事,耽搁了一会儿。”
农虞华的目光转向韩虞,嘴角露出残忍的笑容:“我听说是顾家的大小姐被绑架了,所以韩先生才去奔忙了一番?这么说来,顾家的保安工作,也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固若金汤嘛。”
“你想干什么!”
韩虞惊觉对方言语中的威胁之意,又惊又怒。
农虞华摊开双手,微笑:“没什么。韩先生不用紧张。”
嘴上说着没事,农虞华的目光却仍然充满了挑衅,甚至有些微的亢奋。
韩虞不寒而栗。
顾雪梨只是一次恶作剧,但或许在有心人眼里不是那么看的。如果农虞华真的早就处心积虑想要对付顾家,这就让他看到了机会。
“农先生,冤有头债有主,当初顾冠中做的孽,何必要牵连无辜之人?”
韩虞忍不住开口。
农虞华笑了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是讨厌顾冠中,也不否认我还恨着他,这是我修行不够处。主说,若是有人打你的左脸,该将右脸也赋予他打去——我还做不到这一点,但我也不会想要报复,一切罪孽但凭上帝的裁决,凡人又有什么资格来做审判?”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一本正经,但上一次韩虞或许还能相信,这一次就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儿。
他的语气中还有中高高在上的愉悦感,仿佛是在暗中审判一切的天神。
这种得瑟感呼之欲出。
这让韩虞恨得牙痒痒,几乎想当面给他一拳。
周尔雅却像是预料之中,并不在意,只淡淡反问道:“人再怎么殚精竭虑,也不可能是传说中全知全能的神,这世上并没有神,自比为神者,往往是最愚蠢的人。”
人最大的罪恶,往往就是自大。
“你不是神,你怎么会知道神是如何?”
农虞华眯着眼睛,神秘兮兮。
“世间污秽,难道不该除去么?”
这世界上充满了黑暗、痛苦与污秽,充满了种种不公,凭什么有人作恶,却不受报应?凭什么为人良善,却不得好死?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这世上如果有神,就应该一体公平,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如果没有神,那便由我来作神。
农虞华的目光清朗,无悲无喜。
——他似乎真的这么认为。
“他已经疯了!”
两相对峙,并无结果。农虞华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所犯之罪,他们同样也没有证据。即使彼此都心知肚明,却只能下一轮再见真章。
分开之后,韩虞忍不住吐槽。
“他确实是疯了。”
周尔雅的语气倒是很平静:“这时代的人,大抵都有点疯。”
若是不疯,又如何在这个疯狂的时代生活下去?
他是个疯狂的凶手,但也是罪恶的牺牲者。
周尔雅厌恶死亡的气息,也厌恶带来死亡的恶鸟。
“那我们得做点什么,无论如何,也得拦着这个疯子继续杀人啊!”
韩虞心急,明白农虞华的目标之后,更担忧顾雪梨的安危。
然而他也明白,危险的并不是农虞华一个人而已,能够造成伤害的,是农虞华身边的一张网,是他数十年的谋划,更可怕的是隐藏在他背后的幕后黑手。
此人已经有恃无恐。
就像马永安一案,他明明被巡捕房牢牢盯着,没有人任何异动,却依然实施了断手索魂。
——他到底有什么党羽?又靠着什么传递消息?
这个问题不解决,就算是将农虞华羁押起来,也不过也是无用功罢了。
“关键还是在于猜出受害者的身份。”
周尔雅的态度仍然很镇静:“本来这一场七手索魂几乎无懈可击,但马永安是最大的漏洞。因为有了马永安,我们才有了线索。”
如果不是知道了一个死者的身份,那凶手的动机和行动模式根本无法预测,就像是一个黑箱一样,再强的侦探也只能再箱子外揣测箱内的情形,没有办法打开箱子来确认。
“如果能够确认其他几个死者的身份,那当然就好办了。”韩虞现在也开始动脑子。
他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反问周尔雅:“你的意思,是觉得马永安是他故意放出的破绽?”
马永安这一起案子,与七手索魂的其他几件案子有太明显的不同。
第一条手臂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可说是无声无息,第二第三件案子是后续,然而死者是谁,凶手是怎么作案的,全都一点线索都没有,也无从调查。只能在故纸堆中捕风捉影。
但这第四位牺牲者,却未免透露的消息太多了一点。
凶手、身份都清清楚楚,唯一隐秘的是分尸过程。
这实在太过于不寻常。
“可能是挑衅,也可能是陷阱,但我们不得不踏进去。”周尔雅面色冷峭。
胆大的凶徒,仅仅完成凶案还不会满足,他们想要挑战整个世界,想让人知道他们的本领和犯罪的成就,不炫耀就不圆满。
这种时候,他们就会故意露出勾子,希望进行一次智慧的对决。
当然也有可能,这是故意将侦探引向歧途的陷阱,事实如何,就得靠自己的判断。
韩虞沉默,他明白周尔雅的意思。
这个案子其实已经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这神秘的犯罪力量拥有超然的执行力,相比较而言,巡部部门却软弱无能到极点。有人在幕后轻巧地以生命玩游戏,但这黑暗的时代,却让人无法重拳出击。
因为拥有力量的,并不是巡捕们,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就比如说是周尔雅的父亲周仁山督军,他在上海只手遮天,拥有自己组织和力量,如果他要杀那么几个人,巡捕房根本连过问的权力都没有。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失去了秩序,除了周仁山以外,顾冠中、刘金昭乃至于农虞华,他们都有自己的暴力,甚至一个人好勇斗狠,也可以成为一小片区域混乱的主体。
这样错综复杂的社会,这样纠缠暴力的势力,无论发生什么惨绝人寰让人不敢置信的凶案都有可能。
周尔雅如果为之愤怒,不是以为凶残的暴徒,而是因为酝酿滋生这些凶残暴徒的土壤。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韩虞也满腔愤怒,但他同样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我们换个角度来思考。”
周尔雅却出奇的冷静,即使无力改变什么,我们仍然不能放弃努力和思考。生活的苦难或许无法逃避,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变得麻木不仁。
“七手索魂的真正目标是什么?”
“如果凶手是想除掉那七个人,或者七个人之中的部分,这似乎是最符合科学逻辑的推理。”
如果假设对手是一个残忍冷血并且能够有强大控制力与执行力的超级罪犯,那他就不应该会迷信于七手索魂的诅咒,而是应该越过这个假相,来实现和掩盖字的目的。
“当然,最后的第八人,可能也在目标之列。但罪犯也是想让这个谎言和假相更真实罢了。”
整个案子如果从这个角度来分析,也许就可以躲开陷阱。
“那如果我们假设,这一次就是农虞华的复仇,他复仇的目标应该是顾冠中,也包括马伯瑞,有可能还有刘金昭。”
韩虞掰着手指头计算。
刘金昭自称与农虞华早就相识,但他们的关系并不好,而且农虞华口中也很少提起这位同乡好友,扩大考虑的范围,谁知道这人会不会也在报复范围之内?
周尔雅点头:“如果基于这个假设,我们得更深刻地去挖掘当年农家与这些人的恩怨。”
现在他们得到的消息,大部分都是农虞华的自述,他知道农虞华的父亲因为被顾冠中坑得倾家荡产,最后自杀。后来在调查马永安的时候,发现马伯瑞也曾经对农家落井下石——这部分不知道是农虞华觉得不重要所以未曾提起,或者是刻意隐瞒?
“这年代可久远了……”
韩虞叹气。
当初农父一个土财主到上海,不知道被多少人盯上,有多少人骗他。
这种事除了当事人之外,恐怕没几个记得清楚。
“只有这条路了。”
周尔雅一针见血的指出事实:“否则的话,我们只有被动地等下一个受害者,可能是刘金昭,可能是无辜路人,也有可能……是顾大小姐。”
韩虞浑身一震。
与农虞华的对话中,他就隐含威胁之意。
恰逢顾大小姐自导自演的绑架闹剧,韩虞原本就心有余悸,更是担心。
“那我们该怎么办?”
被掩盖的丑恶这么多这么久远,又该如何揭开?
韩虞觉得一筹莫展。
“可能还是得拜托蔡副官了,对几十年前的上海,他调查得最清楚,也最明白该如何接近真相。”周尔雅轻轻叹息。
蔡副官为什么要调查几十年前的上海?
韩虞回头看着周尔雅的脸,若有所思——周尔雅却将脸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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