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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落雨久,遍地落黄。
会客厅门外,被赶出来的郑嘉念蹲在门槛后边,撑着伞阻挡着四面八方来袭的雨,她身边蹲着的是同样被赶出来的石天宇,他直愣愣地盯着眼前地面凹陷处,有一下没一下的用随手捡的树枝抽着里面肮脏的积水。
“你别弄了,都溅到我身上了。”郑嘉念很烦躁的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拿伞的手往他那儿伸了伸,“里面怎么没动静啊?”
石天宇嗤笑一声:“没开始比呗,也不懂那新来的小子为什么这么横。”
“我觉得他可能是真的很厉害。”郑嘉念回想着杜延修那笃定的表情,又找不到什么词可以形容,她回忆着拓展阅读上的句子,“‘他的眼里闪耀着艺术的光辉’,我是这么觉得的。”
“…有病。”石天宇挥动着树枝,污水随着他的动作到处飞溅着,在空中划出一道还算优美的弧线,如果那弧线的终点不是郑嘉念的裤子的话。
郑嘉念一抬眉毛,抡起胳膊就要把伞往他头上敲,会客厅里忽然传出一声弦声,石天宇挡住脑袋的手臂立刻放了下来,接住那把还没落下的雨伞:“里面开始了。”
郑嘉念撇撇嘴,拍拍裤子站起来,和石天宇一起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
“…怎么又没声了?”
“别说话了。”郑嘉念把他的头拧过去,“刚刚那在试弦,现在才是正式开始。”
“我想和他们比一比琴。”
杜延修提出切磋琴技的想法,梁思钺等人都愣在那里。
“西洋乐器和民族乐器能合奏吗?”梁思钺看了看谭老板和马老板,冲着他们轻轻摇了摇头,“阿公还真不知道有哪些曲子是适合民乐和西洋乐的。”
“余林。”
马老板开口,一个高个子男孩走了出来:“马师傅。”
“他实在不想就算了,你们今晚演什么?”
余林看了张雅韵一眼,后者冲她眨眨眼睛,他冲她点点头:“大师傅让我们试演一段《惊梦》。”
这惊梦说的是《牡丹亭》里的选段,从明代以来,这出戏几乎成了鹿曲的代名词。
鹿曲的难度本就较大,没有个扎实的基本功根本练不下来,余林和张雅韵是这一批未出师的孩子里最大的,有天赋,肯吃苦。但最近余林进入变声期,开始倒仓,状态一下差了很多,戏班也急于找接手的人。
“这样,你们把他带过去。”马老板用扇子指了指杜延修,“先跟着练练唱腔。”
“不比了吗?”杜延修有些弄不懂状态。
“还比什么?”谭老板哼了一声,“我还指望你这外孙能接你的班,要我说,还不如一早就让石天宇——”
“谭宗霖!”梁思钺出声打断他。
“你找不到接班人,这个戏院迟早完蛋。”谭老板站了起来,眉毛一扬,不怒自威,“现在这时代,哪还有什么人愿意听戏,戏班要是散了,这些孩子们怎么办?”
说完也不看他们,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背着手气冲冲地出门去了。
在门外偷听的石天宇被忽然打开的门撞到,看见谭宗霖铁青的脸色,吓得一声不吭,只有郑嘉念还不怕死地嚷嚷:“怎么了怎么了,还没比呢!”
谭宗霖懒得和郑嘉念计较,对着石天宇说道:“天宇你跟我过来一下。”
石天宇应了一声,回头示意郑嘉念收敛一点,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马师傅…”余林能猜到几位师傅争吵的理由,颇为尴尬的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马老板看了看梁思钺,见他没反应,和事佬般地点点头:“带他走吧,先练着,晚上我和你大师傅来看。”
“先把衣服换了。”梁思钺开口,他看了眼外面的天,“时候不早了,不打扰你们练习,把郑嘉念给我叫进来,我让她带延修去就行。”
“小嘉念,小嘉念。”张雅韵拍了拍郑嘉念的肩膀,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嗯?”郑嘉念抬起头,张雅韵这才看清她手上拿着的东西,惊呼出声:“呀,你怎么在搓泥丸啊!”
“你再这样师傅又要罚你了。”余林往边上躲了躲,他可不想被郑嘉念的脏手碰到,“快进去吧,师傅找你呢。”
郑嘉念立刻站起来,因为蹲的时间太长了,起身时还差点摔倒:“大林哥那你还不早告诉我!”
说着把手放到屋檐下去接雨水,两只手交叠着把污垢洗掉。
余林笑得无奈:“怎么还是我的不对了!”
郑嘉念冲着他做了个鬼脸,手在墙壁上随意地蹭了两下,一溜烟儿地跑进会客厅。其他学徒跟着余林他们走前门走了,马老板也早就从偏门离开了,偌大的会客厅里只剩下梁思钺和杜延修两个人。
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气氛古怪。
“师傅!”郑嘉念小声地叫了一声梁思钺,盯着低下,不敢乱看。
“你带延修去参观一下这里,顺便到后庭我房里找件长衫,把他身上的这件…这件…”梁思钺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想到合适的措辞去形容他身上的小西装,很是泄气地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把他身上的衣服换掉。”
院子大得要人命,却和自己住在蓟城的四合院不一样。
中庭的正中央是戏楼,几个部分都由一些植物分割成区域。戏楼由全木搭建而成,外部涂满了防火漆,从顶端到地面不过三四十米的距离,在二楼的位置能看到院子里的水杉树,水杉树下是各式各样的花朵,杜延修可以想象到坐在二楼的宾客闻到的升腾而上的淡淡花香。
戏楼的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小池塘,池塘边种着一棵长得还算茂盛的柳树,那柳树的枝条条直接从树上落到了池塘里,跟着春风不停地荡漾。
杜延修尽量无视掉自己身边那个偷偷打量自己的人,可他的眼神还是会不自觉的往那人的麻花辫上瞟,对此郑嘉念浑然不觉,她甚至不知道他早就察觉到自己在观察他,只假模假样地带着路。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那几只鸭子又窜了出来,神气得不行。郑嘉念看着那几只小畜生,气从心来,她蹬蹬蹬地跑到池塘边,快速跺脚。
那几只鸭子受到惊吓,踩着水足足跑了有两丈路,闹出了挺大一动静才停下,嘎嘎得叫。杜延修站在旁边,只觉得那鸭子的叫声很耳熟,有点像爷爷和姥爷打电话时候突然爆发的声音。
想到这儿他笑了起来,郑嘉念却被他笑得有些莫名。
“你笑什么?”小姑娘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凶狠起来,语气里有威胁,“你在笑话我吗?”
还举起了拳头。
杜延修不太想理人,但也知道这位小霸王不能招惹,只得开口解释:“不是。”
“你最好不是!”郑嘉念挥舞着拳头,“你是我师傅新收的徒弟吗?”
“…我才不学你们这些咿咿呀呀的东西。”杜延修怕被她的拳头打到,往后避了避,“再说我又不会在这里长住。”
“那你是谁?”郑嘉念不依不饶地追问着,“师傅说玉草堂不养闲人,想呆在这里是必须要干活的。”
“他是我姥爷,我可不是闲人,我很快就会回蓟城去。”
来自南方的郑嘉念眨着自己的眼睛表示不理解。
“就…”杜延修想了想,“他是我妈妈的爸爸。”
“妈妈的爸爸,那他是你阿公啊?”郑嘉念重复了一遍,继续眨巴着自己的大眼睛,提出了一个最有建设性的问题,“那‘他’是谁啊?”
杜延修这下是真的不想理她了,他在蓟城从来没见过这么笨的人。
而且她不仅笨,还霸道!
郑嘉念见他不高兴了,腆着脸补救道:“哈哈,我刚刚骗你的,我知道,你是我师傅的外孙!”
杜延修还是不想理她,板着个脸问:“衣服在哪儿换?”
“这边是我们睡觉的地方,那边是练功的地方。”郑嘉念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伸手指向后面,嘴里还止不住地念叨。
“你们都住在这里吗?”
后庭大概是戏班子里的成员住的地方,比起前庭中庭,一下子小气了不少。
杜延修跟着她沿着长廊走着,长廊的两侧随意地设置了十几个房间。
他被教得很好,从不左右乱看,眼睛一直看着地下,有意避开被雨打落的花瓣。
郑嘉念在长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门口停了下来,推开门走了进去:“‘你们’都有谁?”
杜延修也跟着走了进去,他看着郑嘉念翻箱倒柜的背影,认真的想了想:“就是那些今天来和我比赛的人。”
“先开始有挺多人的,后来余林哥哥去上高中了,周末才能回家,现在只有我、石天宇还有师傅三个人住在这里。”郑嘉念头也没回,整个人埋在了抽屉里,“因为其他师兄师姐都有爸爸妈妈,晚上他们的爸爸妈妈会把他们接走。”
她回答得坦坦荡荡,眼神干净,干净到杜延修都不知道如何去接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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