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后的最后，杜延修还是没能站上那个戏台。

今天是周日，明天他就要去新学校报道了，梁思钺谅他赶了一天的路，吃完晚饭就带他去洗漱接着就赶他上了床。

不过也挺好，反正他也没想学昆曲。

杜延修有些认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还是没睡意，索性睁开眼睛想事情。眼前是浓郁的藏青色，只有窗户缝里透着一点点的光亮，耳边隐隐地传来中庭里排练的音乐声。

这儿的环境还真的挺好，比他在蓟城的家要好上许多。他在蓟城住的四合院什么都没有，虽然也不小，但是死气沉沉的，从里到外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尤其是外面，墙砖上的水泥就那样裸/露着，一点生机也无。

大概以前那间四合院也有过和这里一样生机勃勃的时候吧。

杜延修眨巴着眼睛，这才一天的时间，他就有点不想回蓟城了。

这里可真好，没有做不完的练习题，没有拉不完的奏鸣曲，更没有爷爷管着。

他想做什么都行。

这里有花有草有院子，有桥有河有朋友，还有很多小动物。

想到这儿，他翻了个身，被子把手垫在了耳朵下面，郑嘉念的脸却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她的嘴唇一开一闭：“因为其他师兄师姐都有爸爸妈妈了…”

“无所谓啊。”黑暗的、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杜延修听到自己的声音，“反正我也没有。”

“把延修叫起来吧。”

六点没到，梁思钺坐在桌子前面对石天宇说道，他的面前摆着一沓馄饨皮和一大碗肉馅。

“我醒了。”

厨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杜延修上身是白色衬衣，下身着卡其色西装背带裤，他刚刚洗漱过，小脸死死地紧绷着，完全看不出倦意。

梁思钺看了看他的打扮，忍住了自己想说的话：“今天带你去学校，之后你应该会领到校服。”

杜延修低着头没讲话，抠着自己的指甲，梁思钺右手拿着根不知道是谁吃剩下的冰棒棍舀着肉馅，左手捏着馄饨皮，手上的动作快到他看不清。

“你也别愣着了，去洗个碗筷然后坐下。”梁思钺头也不抬地吩咐着杜延修，“把练功的几个叫进来。”

——后面那句话是对着灶台前的石天宇说着的。

石天宇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不太友好的、深深地剜了杜延修一眼，然后出去了。

杜延修很是无辜地低下了头，而后又觉得不对劲——

我又没惹他他为什么翻我白眼？

他翻我白眼我为什么还低头了？

他抬头望向自己的亲外公寻求支持，然而后者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只是专心地裹着馄饨，手上的动作快得要命。

我妈也会包小馄饨。

杜延修心想。

梁思钺把所有的小馄饨都并在了一个大筐里，头也不抬地说：“会煮这个吗？”

杜延修很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行：“会一点。”

“一点儿？会一点儿那就是不会。”梁思钺笑了一声，把大筐放在桌上，“等下记得看你师姐是怎么下馄饨的。”

会一点就是会一点的意思呀。

杜延修吸了吸鼻子，没敢问他师姐是谁。

“我出去晨练一会儿，你给我看着锅，水差不多要滚了就可以下馄饨了。”梁思钺站起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注意安全，小心别烫着了。”

尽管梁思钺已经不在屋子里了，但杜延修还是很有眼力见地站了起来。他走到灶台前面，也不敢有其他动作，只呆呆地望着炉子上的铁锅。

这木头锅盖好大一个，他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提起来。

“嗯？馄饨下锅了吗？”

一只小手从他的身后伸了出来，很是轻松地拿起了那个锅盖，杜延修回头一望，郑嘉念踩在小板凳上，正全神贯注地想要透过水汽看锅子里的东西，小板凳本身就不太好用，整体向左倾斜，锅盖又重，郑嘉念提起锅盖的同时失去了平衡，在椅子上歪歪扭扭了几下，眼看就要摔下来。

杜延修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架住了她的胳膊。也不知道他这个动作有什么好笑，又或者是戳到了郑嘉念哪里的笑点，反正她如同神经错乱一般地笑了起来，止也止不住。

“我也太傻了！”郑嘉念笑着，“这馄饨不还在筐里吗！”

“别笑了，往边上让让。”张雅韵伸手把郑嘉念从小板凳上抱了下来，“腾个地方给我，我要教延修下馄饨。”

郑嘉念冲他们做了个鬼脸，转头就要往门外冲，转身时辫子被人扯住，她大声哀嚎一声——“谁啊？”

余林黑着脸站在她身后，拽着她往屋外走去。

杜延修看得入迷，很是羡慕地看着余林。

他也想拽。

“小嘉念调皮吧？”张雅韵注意到他的眼神，笑着说，“她早上练功偷懒了，师兄去罚她呢。”

“…嗯。”

杜延修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得“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有在听，好在张雅韵也不在乎，用大汤勺在锅里搅了两下，左手抓起大筐子就往里面下馄饨。水蒸汽蒸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只得眯着眼睛下馄饨：“这些你都要学着的，明天我就不在了，你得负责给小朋友们做早饭。”

“为什么？”

——为什么你明天不在了。

——还有，为什么非得我做。

“我住校，而且我养父养母不是很喜欢戏班的环境，他们总觉得这里是耽搁人的地方，可是只有在这里我才感觉自己是家庭的一份子。”张雅韵说得轻松极了，就像是在谈论什么不相干的人身上的事情一样，“你是剩下三个小朋友里面最靠谱的一个，还是师傅的外孙，不教你教谁？”

可以教给石天宇，他都已经九岁了，是个成熟的大孩子了。

杜延修的视线往桌子旁偏了一偏，那个成熟的大孩子正抓着桌子上剩下的馄饨皮往本应该在受罚的郑嘉念身上扔，而郑嘉念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灵巧地闪躲着，同时又腾出手来，把那些扔到自己的馄饨皮搓成团，更大力地回击着。

杜延修回过头来，张雅韵正用一种“看，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望着他，杜延修快速移开视线，只望向锅里的馄饨点了点头：“哦。”

“等到你看见皮子的边缘快要变透明了，你就可以准备捞上来了。”张雅韵见他尴尬，也不说破，忍着笑意盖上木头锅盖，“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应该先把调料准备好。”

她冲着在打闹的两个人喊了一声：“有没有人给我拔几根葱？”

话音刚落，郑嘉念就举起了小手大声喊道：“有！”

随后就冲出了屋子，临走前还不忘踢石天宇一脚。

就好像一阵风。

没一会儿，那阵风又刮了回来。

不同的是，她的手上还抓着一把碧绿的小葱。

“去玩吧。”张雅韵接过郑嘉念手中的葱，放在水龙头下快速洗净，在砧板上用菜刀剁成小段，“每个碗不用放多，你看着差不多就行，够不着水池可以踩小椅子。”

那个小椅子指的是郑嘉念刚刚踩着的。

“然后往每个碗里倒一勺子的生抽。”张雅韵像变魔术一般地从灶台后面拿出了一罐黑色的液体，“这是师傅自己做的，据说这是师娘的独门秘籍。”

“不过我们谁也不知道。”张雅韵笑着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依然麻利，“毕竟我们谁也没见过她。”

我见过。

在家里的老照片上。

梁思钺抠着手指头想。

梁思钺在院子里打了一圈太极，带着初春的水汽回到了厨房。孩子们早就看见了他归来的身影，都老老实实的坐在桌子前面，每个孩子的面前都放着一碗馄饨，腾着热气。张雅韵看他回来了，连忙起身，想给他盛早饭。

“不用了。”梁思钺制止了她，脸上带笑：“你吃你的，我自己来。”

然后又吩咐了几个学徒：“你们吃快点，马上还要上学。”

“调料调好了，用现成的就行。”张雅韵重新坐下，指了指锅子旁边的大碗，“都是延修调的。”

被点到名的杜延修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他有些紧张。

“味道和师傅做得一模一样！”郑嘉念的嘴里包着馄饨，含糊不清地念念有词。

“是吗？”闻言，梁思钺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他顺手拿起灶面上的勺子，捞两勺馄饨，连汤汁一同倒入碗中。那馄饨的面皮薄但却劲道，香味儿全在酱料里头，他忍着烫咬开一个，汁水爆裂。猪肉馅鲜嫩且有韧劲，集环肥燕瘦于一身，每一次咀嚼都有酱汁在味蕾上舞动。

“你妈妈以前是不是给你做过？”梁思钺忍着烫意把一个馄饨吞下去，放下勺子。

“她教我做过。”杜延修放下筷子，抬头看他，“三勺酱油一勺麻油，葱少许。”

梁思钺沉默地看着杜延修扳着手指头：“她还和我说猪肉要用前肩那一块的，要提前拌上料酒准备一下。”

“但我还来得及没学会。”杜延修的声音弱了下去，他又重新拿起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