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郑嘉念从小就跟着梁思钺学艺，在食物上又有忌口，一副天赐的嗓子被保护得天衣无缝，又劲又亮，那嚎得，直冲云霄。别说在中庭里教课的梁思钺了，就连后院儿在那扫地的石天宇都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

整个玉草堂的上空都回荡着她那脆脆的叫声，戏班子里的老师、学徒们都抄着家伙从院子的四面八方向前庭赶来。

把郑嘉念赶到前庭来的罪魁祸首石天宇，早在郑嘉念喊第一声的时候就拿着扫帚从后庭出发了，他一溜烟地就从池塘边的小路窜到了大门口。他到的时候郑嘉念已经不哭了，反倒是杜延修仍在小声抽泣着，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孩，像是认定了什么似的，转身冲着中庭方向的空气大喊：“师傅，郑嘉念打人了！”

杜延修像是被突然出现的石天宇惊到了，他抽了抽鼻子，觉得自己这样未免太丢脸，小声地呜咽了一声就抬起袖子把自己脸上挂着的泪水擦掉了。

看到这一幕，石天宇像是见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他兴冲冲地再次喊道：“郑嘉念还把人打哭了！师傅你快来看！”

郑嘉念一听，顿时不干了，抛下还站在大门口的杜延修，伸出手来在石天宇的腰侧拧着，用上了十成的力气：“你给我看好了，是他先耍流氓的！”

“郑嘉念是个泼妇！她疯了！”石天宇像待宰的猪一般哀嚎着，声音痛苦而尖锐，杜延修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疼，他伸出手来揉了揉耳朵，抬头就看见梁思钺站在自己面前喘着粗气。

他的身后还跟着众多拿着乐器的学徒。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玄幻了，杜延修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民族乐器。

这样想着，他默默地把自己的提琴包向后背了背，然后再次望向站在最前面的梁思钺。

梁思钺身着墨色长衫，头发被发胶一丝不苟地固定在脑后，大概是年纪大了，从中庭到前院的这么点路程就令他气喘吁吁，他有些吃力地撑着自己的膝盖，那件墨色长衫因为他的动作幅度过大而出现褶皱，配上他那种多年积累的气质，倒也不显狼狈。

就和爷爷在蓟城给自己看的照片一模一样。

杜延修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梁思钺。

他撇撇嘴，放声大哭：“姥爷！”

玉草堂是鹿城顶顶有名的戏班。

从明代中叶开始在我国东部沿海地区活跃，全盛时期还进过蓟城，给当时的皇帝唱过戏。民国以来，玉草堂也在慢慢转型，不止是鹿城独有的鹿曲，蓟城闻名的蓟剧、东南沿海的歌仔戏也均有涉猎。

这么大的一个戏班，买下了鹿鸣山下的几套住宅做戏班也是很平常的事。

“踏石阶，走雨巷，雾润情丝，雨淋闲愁，烟霭锁魂乡……”

中庭的一间会客厅，中间墨色的方形木桌上摆着一个小香炉，一缕炉香幽然地碾转升腾，梁思钺就躺在桌旁的摇椅上摇着手中的折扇，惬意得不行。隔壁传来学徒们的练习声，他的身边坐着两个和他年龄相仿的老人。

那位穿着黑色长衫老人正在沏茶，他慢悠悠地用开水烫着桌面上的几个杯子，将温杯的水随意的倒在地上。

“这是我外孙，杜延修。”梁思钺指指杜延修，将他介绍给玉草堂的几位老师，“延修啊，这是你谭老板和马老板。”

杜延修抬起头，看看他们：“爷爷们好。”

“要我说啊，你这外孙穿得是什么衣服？”那个穿黑衣的老人是谭老板，他放下了手中的水壶，打量着杜延修身上笔挺的小西装，“你看看，这像个什么样子，中不中西不西的。”

“话不能这么说，时代在发展嘛。”谭老板旁边着粉色长衫的马老板看上去是这几个人里最年轻的，面相也和蔼许多，见谭老板面色不善的放下茶壶，他微微一笑接过他的工作，开始醒茶，“他那后面的琴包里装的是什么，小提琴吗？”

屋子里几个人一下子看向站在那里的杜延修，他捏了捏衣角，低下头去。

“延修啊。”梁思钺慢悠悠地开口，“你学琴多久了？”

杜延修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老实回答：“…五年了。”

“唱歌呢？”梁思钺又问。

“学了四年。”

“都会唱什么歌？”

杜延修退后一步，记起爷爷吩咐他的话：“我学的是美声。”

几个老人相视一眼，都没说话，最后还是梁思钺继续问道：“上台表演过没有？”

杜延修放开那已经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衣角，抬起头来：“有。”

“会视唱吗？”

“…会。”

“那这样好不好，阿公叫几个小朋友来和你切磋一下技术怎么样？给你个谱子，你来试试嗓。”梁思钺走到他面前，弯腰笑眯眯地看着他，哄小孩的语气，“你要是表现得好，阿公让谭老板和马老板一人给你买块糖吃？”

“哎——这糖…”

谭老板忽然出声。

“没事。”梁思钺打断他，“天宇！”

他冲着门外喊了两声，石天宇默默地从门后探出脑袋，闷闷地应了一声：“在。”

那道门后，麻花辫一闪而过。

有那么一瞬间，杜延修怀疑是自己眼睛花了。

“嘉念也进来。”梁思钺背过身去咳了咳，扇子放在嘴边挡了挡，“天宇去给我把后边练琴的几个都叫来。”

扎着麻花辫的圆脸小姑娘垂头丧气地从门后走了出来，站到了石天宇的旁边。

哦，原来没看错。

杜延修心想。

“……是。”石天宇领了吩咐就往后庭跑，路过郑嘉念身边还不忘踩她一脚。

郑嘉念气得龇牙咧嘴，刚想抬脚踹回去，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梁思钺清了清嗓子，郑嘉念立刻收回小心思，迈着小碎步走到摇椅旁，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

“师傅。”

“等下再和你算账。”梁思钺轻哼一声，把郑嘉念拉到自己身前，“这是我的外孙，杜延修，比你大一岁。”

“哥哥好！”

郑嘉念一张小嘴最甜，见梁思钺还愿意和他说话，心思立刻活络了起来，很有眼力见的去套杜延修的近乎。

杜延修看了看她脑袋两边的麻花辫，捏了捏自己的手心，又想到刚刚她哭起来的模样，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郑嘉念倒也不觉得自己被晾着了，她左脚踢了踢右脚的脚后跟，往前走了两步，手在裤缝处擦了好几下，伸进裤兜里握成拳拿出来。

杜延修像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可是视线却忍不住地往她那边瞟。

她的手中是一个类似于玻璃球的东西。

郑嘉念抬眼看了看梁思钺，后者正在和其他几个老板聊着些闲话，大概是聊到了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几个人都开怀大笑起来。郑嘉念深吸一口气，快速地戳了杜延修一下。

杜延修自然没理她，还是直挺挺地站着。

“拿着！”郑嘉念见他没反应，也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的了，眼见梁思钺马上要转头过来，她死命地把手中那东西塞进杜延修的嘴里。

“…唔！”

杜延修十分抗拒地扒着郑嘉念的手，试图把自己从她手中解救出来。男生在这个年纪，体能各方面都比不上早发育的女生，更何况郑嘉念从小征战北城区，从鹿鸣山到北城的街上，没有和郑嘉念打过架的小朋友都不敢说自己是北城区的人。

毫无悬念的，杜延修的反抗没有成功。

他的手背上还被郑嘉念的指甲掐出了好几个指甲印。

杜延修狠狠地瞪着郑嘉念，呼吸逐渐加重。

“怎么样，好吃吗？”郑嘉念笑眯眯地歪着脑袋，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他，“师傅都不准我们吃糖，这个可是我偷偷藏起来的！”

一股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杜延修这才后知后觉，嘴里那硬邦邦的东西居然是某种糖果。

郑嘉念还在那念念叨叨：“你是新来的，不懂这里的规矩，谁要是敢偷吃糖果，那可是要吃竹笋炒肉丝的！”

她笑眼弯弯，见杜延修没有显示出抗拒，她又往他身边靠了靠：“竹笋炒肉丝就是…看见没有，屏风旁边摆着的竹条。”

杜延修朝着她看着的地方看去，梁思钺的摇椅后边不远处，就放着一扇古朴通透的屏风，屏风的下边摆着一个…被磨得锃亮的竹条。

他无意识的点点头，郑嘉念接着说：“谁要是琴弹得不好，谁就要被竹条打，那就是竹条炒肉丝了。”

“不过没关系，你被打着打着也就习惯了。”郑嘉念捂着嘴巴，小声碎碎念，“你是新来的，对乐器什么的也不熟悉，所以不用害怕会被罚。”

“我会。”杜延修抿了抿嘴唇，小手捏成了拳，这是他和郑嘉念正式认识后说的第一句话，“我会乐器。”

“嗯？”郑嘉念没听清，把头又往他那边凑了凑，“你说什么？”

“不就是乐器吗？”

杜延修低下了头，眼神微敛，声音却压得极低。

石天宇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师傅，他们来了。”

他的身后跟着的是几个拿着乐器的学徒。

“你们这里，还真没几个能比得过我的。”

杜延修抬起头来，昂着头，迎向那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