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春以来，梁思钺头一次被雨声惊醒，他捂着嘴巴咳嗽了几声，掀开被子望向窗外。木质的窗棱因为潮湿变得比往常更为黑亮，满院的绿色层层叠叠压得人心慌。他又咳嗽了两声，因为空气的潮湿皱了皱眉，顺手拿过了椅背上的长衫，慢吞吞的起身，给自己系上扣子。

昨夜的雨应该下得挺大的，院子里的海棠稀稀落落地落了一地，满院的植物里，也就池塘边的柳树还有闲心跟着风雨摇晃几下，就连那棵最为粗壮的银杏，也只是静默地立在那里，叶子倒是比前些天他看到的要阔绿很多。

他虽没出门，但也能感受到那种湿漉漉的雨水味。院子里好像传来一阵孩童的打闹声，梁思钺屏气凝神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俯身弯腰开始叠被子。

门忽然被推开，梁思钺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声线平稳：“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进门前要敲门。”

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姑娘从门后探出脑袋，捂着嘴嘻嘻笑了两声，双颊上土土的高原红在那一双大眼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乖巧可爱：“师傅你什么时候来吃早饭呀？”

“你们今天起这么早？”梁思钺大步走向小姑娘，放柔了声音，“和你天宇哥哥又捅什么篓子了？”

“没有！”小姑娘抬起脑袋，眼珠滴溜溜地打转，“是雨打叶子的声音太大了，把我给吵醒了，顺便和石天宇一起煮了粥！”

“今天表现真不错。”梁思钺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走吧，吃饭去。”

刚才只是在屋子里看着外边的景，等到他真正走出屋子的时候才注意到长廊上的紫藤花被打落了大半，本开得得意洋洋的七星莲被雨侵袭，蔫蔫地低着头。

这时候草木的好处就显出来了，即使院子里人不多，但也能生出些热闹的氛围来。

“吃完早饭你们几个拿扫帚把这里扫一下，今天会来客人。”梁思钺指着那片残花，神色淡淡。

长廊的尽头就是厨房，小姑娘冒冒失失地跑过去推开门：“师傅来了！”

话音刚落，灶台旁打着瞌睡的小男孩就立刻惊醒，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掀开锅盖开始有模有样地往外盛粥。

“当心点，别烫着了！”梁思钺快步迎向那个小男孩，接过他手里的碗，“你和嘉念在桌子旁边等着吧，我来盛。”

石天宇应了一声“好”，把锅铲交到梁思钺手里，跑到条凳上坐下：“师傅发现了吗？”

“没有。”郑嘉念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凑近跟他咬耳朵，“刚起，还没来得及去池塘。”

“要是被发现，我们就又要挨罚了。”石天宇比郑嘉念大一点，在做坏事上的经验也比她更多一些，“等吃完早饭我们就…”

“吃完早饭你们去扫地。”梁思钺把两碗粥端上桌，示意他们两个先动筷，“下午要来客人。”

郑嘉念和石天宇相视一眼，吐了吐舌头，低头应道：“是。”

因为心中揣着事儿，石天宇吃得很快，端起大碗对着榨菜就是一夹，合着米粥呼呼地往嘴里送，他煮粥的时候水放多了，米粥很稀，米掺在汤水里，撑得他两腮鼓鼓的，还有一粒米挂在嘴边。石天宇放下碗筷，用袖子大咧咧地擦了一下嘴角，从椅子上跳下来：“我吃好了。”

郑嘉念见石天宇吃完了，囫囵吞下嘴里的粥，也跟着放下碗筷：“我也吃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准备开溜。

“饭都没吃完跑什么？”梁思钺叫住他们，斯斯文文地挑着小菜，把心虚的师兄妹俩晾在一边，半晌，他才抽出筷子敲了敲碟子的边缘，“说说，池塘里的鱼怎么回事儿啊？”

两个小孩儿不情愿地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最后还是梁思钺点名让石天宇先说：“昨天晚上郑嘉念说想知道池塘里那红鱼能不能吃，就缠着我捉一条。”

被点名的郑嘉念缩了缩脖子，等待批评。

“然后呢，好吃吗？”

梁思钺放下筷子，看向他们，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不好吃，特别柴，肉很粗很粗，不如师傅烧的鲫鱼好吃！”郑嘉念见梁思钺没有骂他们，胆子又大了起来。

石天宇推了她好几下，可郑嘉念非但没有接收到他的信号，还越发口不择言了起来：“我觉得池塘里就该养些鲫鱼什么的养着，等什么时候想吃了，再捞上一条喝喝汤。”

“别说了！”石天宇实在看不下去，出声提醒。

“吃了几条？”

郑嘉念缩着脖子举起手比了一个“三”。

梁思钺放下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你们今天晚饭都别吃了，扫完地给我来中庭罚站，让你们师兄师姐们看看！”

“又犯什么事儿了？”张雅韵今年刚上初中，只有周末才有时间背着琵琶来向梁思钺请教。但每次不管什么时候来，总能在中庭的围墙下看见正在罚站的小师弟和小师妹。

“郑嘉念吃了师傅的红鲤鱼！”石天宇举着鼓槌，满脸的不服气，“我就是帮她望了个风，师傅居然连我一起罚。”

“你也吃了！”郑嘉念踩了石天宇一脚，把琵琶包往上背了背，小身板被压得够呛，“你还骗我说师傅不会发现的！”

“我没有！”

“你就有！”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郑嘉念以一句“我不和你玩了”结束了他们俩的吵架，张雅韵无奈地拍了拍嘉念的脑袋：“你说说，为什么大家都是拿乐器罚站，他却只用拿个棒槌？”

郑嘉念很快地领悟了张雅韵的意思，甩了甩麻花辫，大声地叫了起来：“师傅！石天宇偷懒，他没背鼓！”

“石天宇！”屋子里传来了梁思钺的声音。

“你给我等着！”石天宇不敢和比自己大很多的师姐吵架，瞪了郑嘉念一眼，垂头丧气地进了屋子。

张雅韵冲着郑嘉念笑了笑，和背着鼓走出来的石天宇擦肩而过。

“你知道为什么师姐帮我不帮你吗？”郑嘉念得了便宜还卖乖，晃了晃自己身后的琵琶，怕被师傅发现再加罚，改成言语挑衅，“这是我们弹拨乐和打击乐的战争。”

石天宇哼了一声，偏过头去，并不想理她。

“最终，我们弹拨乐胜利啦。”

见石天宇不想理她，郑嘉念也不恼，笑眯眯的站到了石天宇的另一边，又凑在他的面前说道：“你也别学大鼓了，整个戏园就你打鼓，跟着我们学琵琶多好，我可以做你师姐。”

石天宇还是不理她，郑嘉念又慢悠悠地开口：“要不你和余林哥一样，学个笛子也挺好。”

“师傅！”石天宇终于开口了，“郑嘉念老要和我讲话，她影响我反思！”

“你们两个再吵今天谁也别进来了！”屋子里的琵琶声断了一下，梁思钺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

“为什么我们不用和师兄师姐一样练琴？”抱着扫帚的郑嘉念哀伤地叹了口气，“为什么我们天天都要扫地？”

石天宇默不作声地扫着池塘旁边的落叶，看着在水面上打盹的鸭子，计从心起，他用扫帚拍了拍水面，鸭子受惊大叫，扑棱着翅膀冲着蹲在池塘边的郑嘉念飞去。

郑嘉念被嘎嘎乱叫的鸭子吓得乱蹦，她把扫帚举起，冲着石天宇很使劲地挥舞了几下：“我要和师傅说，我去前庭打扫，我要离你远一点。”

石天宇还站在原地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那小姑娘转过身，涨红了眼角，抽抽嗒嗒地说道：“最讨厌你们这些臭男生了！”

哈？

石天宇有些没弄明白，为什么被打的是我，她却哭了？

女生可真是麻烦。

无视掉哭哭啼啼的郑嘉念，石天宇低下头继续扫着地。

上世纪末叶的窄巷子，历经了几十年风雨洗礼，那条延伸进去的青石板路不知道被多少人踩着走过了。砖瓦房颇为淡定的屹立在那里，墙垛旁的草木藤蔓一类的植物目中无人的疯长着。

此时正逢梅雨季节，两边的院子都被烟雨笼罩着，就好像坐落在深山老林里。

“二百三十七号，玉草堂。”杜延修默念着司机叔叔告诉他的地址，拉着行李箱走到院子前，抬起手敲了敲刷着红漆的木门。

咚咚咚。

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杜延修耐心地立在门外等待着，半晌过去了，门内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歪了歪脑袋，仔细听了听声响，风中隐约传来了音乐声。杜延修拢了拢衣裳，再次叩响大门，这次他用尽了全力。

又是三下。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了，一个小女孩从门内探出头来，两只眼睛又大又圆：“找谁？”

杜延修从口袋里掏出司机叔叔写的小纸条，艰难地辨认着字迹：“我找…找梁思诚。”

“没有。”

郑嘉念说完就要关门。

“等…等一下。”杜延修伸手拦住郑嘉念的动作，再次看向手中的纸条，“梁思…金字旁加个这个是什么字？”

“这里没有这个人。”郑嘉念有点不耐烦，她皱了皱好看的眉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陌生男孩，“你要找的人是你的谁？”

杜延修愣在原地，司机叔叔没有告诉他。

他站在青石板路上不吭声，两只手紧紧地攥住衣服下摆，他的身后是大大的行李箱。

杜延修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不说关门了。”

说完郑嘉念就要关门，两条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从脑后滑到了前胸。

鬼使神差地，杜延修伸出手来抓住了那条辫子，轻轻地拉了两下。

“师傅！”郑嘉念尖叫起来，打掉杜延修的手，眼眶一下变得通红，“有流氓！”

她哭得抽抽嗒嗒的，两根眉毛揪在一起，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杜延修一天都在赶路，本就委屈着，女孩这么一哭，把他的伤心事也勾出来了，索性松开她的辫子，捂着被打的右手跟着郑嘉念一起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