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季菲起床后，眼睛还是红红肿肿的，就好像哭过。季菲冰敷了一会，才稍稍缓解。

早上有个重要会议，会议在即，顾源在大厅望眼欲穿。就在他为季菲捏了把汗的时候，公司的自动感应门突然打开，季菲终于踏进公司。

“现在离会议还有十分钟，你立刻赶去十二楼的三号会议室。”顾源迎上去，领着她就往霍席城的专用电梯走。

“好。”季菲低声应到。

顾源听出她声音有异，微微侧目，却发现她此时正是素面朝天，眼角竟还有些微红肿。他愣了一下，脑海里下意识闪过那个在会所见过的男人。但不等他思考来龙去脉，电梯门已叮的一声打开。十二楼已到。

顾源将季菲领进会议室安排在角落里坐下，叮嘱了几句便准备离开；但见她神色沉郁，他犹豫半晌再次开口：“今天下班等我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好。”

季菲在倒数第二个到达会议室，几乎与霍席城擦肩而过。霍席城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冽，让季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会议内容季菲全然没往心里去，商场上的门道，她听了太多，但始终学不会，便也不学了。会议结束后，季菲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霍席城的宝贝们此起彼伏的消息声已然把季菲的耳膜吵裂了。

“Honey，谢谢你的戒指，你最近好温柔哦。”配图是一张左手上戴着钻戒飞吻的照片。

“宝贝，谢谢你的花，今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配图是双手托着盒子，在挤出的乳/沟上的自拍。

“亲爱的，不要太劳累，我最近在学煲汤，等你来喝。”配图是清新脱俗的少女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照片。腰身玲珑，凹凸有致，无妆胜有妆。

“都是些什么鬼。”季菲心想着，群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后接了四个字：“我去忙了。”

季菲揉了揉额头，开始反思自己这两天的所作所为。

自己的敷衍非但没有让霍席城人气降低，反而一个二个都像嗅到了希望一样，更加围了上来，出一些千奇百怪的招式。有些照片发来，就连季菲看了都脸红心跳。等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研究完前一晚的信息，没有得出霍席城人气居高不下的原因，但是却反思出了自己为什么不被林夏阳喜欢的症结所在——自己不是个女人。

为了验证结果，季菲挑了一张跟自己早上出门时穿着差不多衬衫的女子挤乳照片，用自己的微信发给夏阳。很快，夏阳打了电话过来。

工作时间，边上就是总裁办公室，季菲没敢接，她打算晚上回去再给他讨论。然而夏阳的电话一个不停的打过来，逼的季菲只能静音，然后把它放在了一边。

下班后，季菲把手机们一股脑放在包里，然后就去了地下停车库找顾源。

顾源的车灯亮着，他果然还在车里。

车里的人显然也看见了走出电梯的她，于是车里的灯灭了，并徐徐驶出停车位。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季菲驾轻就熟地坐上副驾驶座并系好安全带，问。

“知道你醉心工作，我也不好贸然打扰。”顾源微笑，毫不在意，“晚上想吃什么？”

“你还没吃饭？”季菲睁大了眼睛。

“说事情最好的方式当然是边吃边说，尤其是八卦。”顾源微敛笑意，目光别有深意。

季菲的心思立马又飞到了霍席城的初恋上。见她眼睛瞬间亮起，顾源不说破，一脚油门便开车驶离了停车场。吃饭的地方顾源让季菲选，季菲眼珠子一转，竟然选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路边火锅铺子。

顾源停好车和她一起进店，不免哭笑不得。在一众穿着随意甚至赤膊上阵的大老爷们面前，他一个西装革履和季菲一个白领淑女的造型实在太过格格不入。好在老板也是见过场面的人，面不改色地将二人安排在了一个比较靠里的位置上，这个位置虽然还是惹眼，但至少没有万众瞩目。

“学妹，我有点好奇你以前曾经经历过什么了。”顾源入乡随俗地脱下外套解开领带，由衷向季菲表达了自己的敬佩之情。

普通名媛闺秀肯定是不会选这种地方就餐的，嘈杂又市井，丝毫不符合上流人士挑剔的审美；可他这位学妹，虽然气质很是不俗，但接触久了却发现她竟十分接地气——无论是居住环境、工作态度和选吃饭地点，总让他错觉面前这个人只是个普通人家初入职场的小姑娘而已。

季菲闻言微微一笑，颇显高深莫测。接过服务员拿来的菜单，熟练地点了菜，季菲这才将包放在空椅子上，彻底放松下来。

“高中的时候，很喜欢跟同学来这吃火锅。”环顾四周，季菲似是怀念又似是感慨，“这里的汤底好，菜的分量也足，我们五六个人撑死也就吃个百八十块，学生党的福音！”

顾源安静地听着，难掩神色中闪过的一丝惊讶。身为陈婧然的妹妹，竟然还经历过这样的困难时期？

“顾学长，你不是有话对我说吗？”还不等顾源组织好询问的言语，季菲已经话题一转，步入正题。

“你想听霍总的初恋，还是我对霍总的怨念？”顾源愣了一下，随即微笑。

季菲闻言，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霍席城的八卦她自然想听，但顾源的过去她确实也想知道：毕竟作为霍席城的得力助手，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他竟然会无条件地站在自己这边。难不成是霍席城抢了他的女朋友？

顾源见季菲瞬间面露难色，也不催她，就在旁笑着看她抓耳挠腮。

季菲的疑问其实他也有，他也很想知道霍席城到底有没有一个正常人的情感——毕竟那件事已经过去将近十年，看着如今的霍席城，他真的很难想象当年的霍席城竟能爆发出那么激烈的情感。

“嗯……”季菲还在纠结，似是做出了决定，又似是仍旧摇摆不定。

直到锅底端上来，她终于猛然拍案。

“我想好了，就听你和霍席城的爱恨情仇！”季菲神色凛然，斩钉截铁。

“……”顾源默然。

火锅不多时便腾出了热气，鸳鸯锅里沸沸腾腾，好不热闹。

“霍总是个传奇，就算你不在商场也绝对听说过他的名字。”将菜慢慢下锅，隔着白色的雾气，顾源将前缘因果缓缓道来，“那时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对未来一片懵懂，却单单崇拜霍总的年少有为，于是一门心思将简历投进了霍氏，几乎到了非霍氏不入的狂热地步。”

“很难想象学长你当年还有过这种状态，要知道你那时可是顾……可是我闺蜜的超级偶像。”季菲恭维的同时，依稀能想起当时的画面。那是青春时期的小美好。

“实不相瞒，在学校的时候，我也一度觉得自己很优秀。”顾源笑着接话，毫不谦虚，“可是当我真正走出社会才发现，能力固然是立身之本，但家世、身份和一点必然的运气，才是成就事业的必要条件。”说到这里，季菲见他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不禁默然。

在她遇到赵悦然时，其实就已经体味过了顾源的落寞。那时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还没有陈婧然这个姐姐，于是便生活得乱七八糟，在翩然而至的赵悦然面前卑微成了一抷泥土。

赵悦然第一次出现在她和林夏阳面前时就如同高贵的天鹅，姿态优雅，出尘不凡；而自己与之相比不过是野地里打滚的野鸭，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粗俗。不甘心又怎么样？忿忿然又怎么样？她成绩不好，却也知道有个词叫“云泥之别”，比不了就是比不了，只能无可奈何。

见季菲沉默，顾源以为她是同情自己，不由轻哂，用公筷夹起清汤那边已经烫熟的小菜放到了她的碗中。

“后来，我如愿以偿进入霍氏，却没想到自己顺利入职的原因竟是入职测试时回答的一个问题，一个在我看来根本无关紧要的问题。”顾源继续道。

“难道是？”季菲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是，就是刘静问你的那个问题。”顾源微笑，就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一样，“你也知道，那时我自诩优秀，怎么都接受不了霍总招我进来竟只是为了替他谈情说爱。”

季菲这时已伸直了脖子。

按理说如果顾源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知道真相后肯定会摔辞呈走人；可他现在却还在这里，不仅在这里，而且还成了霍席城的左膀右臂——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我的确是想辞职走人的，可一来霍氏集团声明在外，二来霍总开的工资也确实不低，我想了又想，最终还是选择坐在了你现在的那个位置上。”顾源说的轻描淡写，但季菲一下就听出了里面的百般纠结。

“学长，原来你也是为五斗米折腰的人。”虽然知道不该这么说，但她还是忍不住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道。

“世上除了你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谁能真正不为五斗米折腰？毕竟一个人要先活着，才能生活。”顾源依旧笑嘻嘻的，可温柔的目光竟让季菲有些心疼。

“事实证明霍总的眼光确实独到，任何情况在我手上都能化险为夷，就算他的女朋友们不慎撞到一起我都能想办法合情合理地圆回去……也正是因为如此，霍总看到了我的机敏和冷静，终于在我坐这个位置的第三个年头让我解放了。”

“我怎么听来听去，只听出了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呢？”季菲皱眉。

“不让女人哭的男人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在我手上霍总的女朋友可是没一个哭过的。”顾源不服气，但说到这里声音却又渐渐低下，“……除了她。”

季菲的耳朵立即竖起。

她听了这么多铺垫，说到底为的还是这一个重点。

女人爱听八卦，这是天性。至于可以和霍席城扯上边的八卦，更是不听白不听。

“暂且用C来代称她吧。”见季菲一脸兴致盎然，顾源不由微微苦笑，“C是霍总的女朋友们之一，更确切一点说，她是霍总的暧昧对象。那时她父亲的公司正在新兴领域蒸蒸日上，霍总看中它的发展前景，萌生了和该公司洽谈合作的意愿。但可惜C的父亲是个很强势的人，他并不想和霍氏合作，在合作久谈不下的情况下，霍总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落在了C身上。说起来C和你倒是还有点像，虽然家里有着家族企业，但本人却对经商毫无想法，自己去国外修了个喜欢的专业，学成回国已是那个领域小有名气的佼佼者。我如往常一样顶着霍总的马甲去撩妹，但却吃到了入职以来最严重的闭门羹。”

“有多严重？”季菲好奇。

“几乎……不，压根就没搭理过我。再值钱的礼物，也无法入她的眼，直接被扔进了垃圾桶。”顾源扶额，像是回想起了当时的种种。

“跟什么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啊！”季菲听着就觉得肉疼。虽然她基本不用这些奢侈品，但品牌和价格她还是知道的；就算她已经花五年时间习惯了公主的生活，却并不意味着她能眼都不眨地看着人民币就这么被扔进垃圾桶。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大小姐脾气，只当是自己这个‘霍席城’的追求还没有到位；但当她发给我一段语音时，我才知道自己的解题思路根本错得离谱。”顾源将熟了的菜一样一样捞出，很快就装满了季菲和自己的碗。

然而季菲现在根本就顾不上吃，她急切地想知道接下来的神转折是什么；而顾源却像是要故意吊她的胃口，后续也不说了，只是拿起筷子开始吃菜。

“学长，你这是要憋死我啊！”季菲哭笑不得。

“先吃菜，冷了就不好吃了。”顾源一面吃，一面提醒。

见他确实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季菲也只好捧起了碗。

烫熟的牛肉蘸些芝麻酱吃进嘴里，味蕾一下就被唤醒了。这家店的味道几十年如一日，现在吃来，竟然跟那么多年前一般无二。

咂摸着舌尖上留存的芝麻香味，季菲又想起了林夏阳。

那时她跟林夏阳好到不分彼此，蘸酱烫菜经常在两人碗里飞来滚去，顾茗优等人经常嘲笑他们在吃对方口水，她偶尔会脸红，林夏阳却一直是笑嘻嘻的，作死时还会假装往锅底里吐口水，然后就被众人按在桌上一顿狂揍。

那个时候没有赵悦然也没有变成魔怔的喜欢，他们就像傻B一样没心没肺地嬉嬉闹闹，现在想起，竟觉得无限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