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旧事了？”见季菲发起了愣，顾源问。

“只是觉得这里的口味一直没变，很怀念。”被一语惊醒，季菲迅速收拾心情。

顾源也没追问，只是放下筷子，继续下文。

“她说，她之所以愿意加霍总好友，只是想知道一个男人究竟能够混账到什么地步。后来我才知道，C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闺蜜也在霍总的女朋友之列，她天天向C夸霍总的专情用心和体贴入微；本来C因此对霍总的印象不错，但当霍总加上她的微信并展开追求之后，她便渐渐出离愤怒了。”

“学长，你这是要砸招牌的节奏啊。”听到这里，季菲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招牌当然不能砸，砸了你学长连饭碗都得丢。”顾源摇头，笑她还是太年轻，“这件事我告知了霍总，霍总只看了眼C闺蜜的名字便果断让我分手，因为C闺蜜在他眼中的价值和C根本无法比拟。爱这件事本来就反复无常，随着时间的推移，喜欢变成不喜欢或者不喜欢变成喜欢都再正常不过，你不觉得吗？”

“所以就变成了，你……啊不，霍席城喜欢上了C所以和C闺蜜分手了？”虽然早该想到会是这样的转折，但是季菲还是忍不住确认一遍。

说实话，像霍席城这样的人现在竟是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她觉得自己上辈子也许是炸了地球，这辈子才受到如此惩罚。

“当我和C闺蜜分手之后，C完全不理我了。她将我拉黑。我在用尽各种手段追了她半年之后，我是真的要举手投降了。”顾源微笑，明明是在说自己的挫败史，但季菲却从他眉宇间看到了真切的愉悦。

“这半年，我几乎吃透了她的性格、喜好和习惯，如果不是始终顶着霍总的身份，我倒真的很想亲自去尝试追求她。”顾源突然抬眼看向季菲，目光里有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实际上，如果后来没有发生一件事，我也许真就会因为搞砸这件事而被霍总踹出霍氏，然后彻底放飞自我。”

季菲不知该如何接话，好在顾源也没有让她接话的意思。

“因为是新兴领域，C父亲的公司没过多久就遇到了资金问题。相熟的朋友因为不看好公司前景所以都不愿意借钱，而银行对公司估值也远没有达到所需周转资金的同等价值，C父亲的公司一夜之间就由风头正劲变成了摇摇欲坠。C对此心急如焚却又毫无办法，思来想去，只得硬着头皮重新加了霍总的好友。”

“霍总二话不说，果断向C父亲的公司注入资金；C父亲的公司很快便起死回生，自此C一家人对霍总感恩戴德，C也因霍总的情深意切慢慢改变了心思。可笑我还以为自己以后还有机会可以堂堂正正地追求她，结果后来还是只能顶着霍总的马甲，情真意切地陪她假戏真做。”

“那后来呢？”季菲不想他停顿在这里，于是连忙追问。

“后来就是，某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直接和C提出了分手。”顾源夹起碗里已经凉透的牛肉，蘸了点酱便径直送进了嘴里。

“分手？”季菲睁大了眼睛。

“不分手怎么办，难道由着自己越陷越深，然后有朝一日真的错觉自己是霍席城，于是信誓旦旦地答应她娶她回家吗？”顾源喝了口季菲点的可乐，有些龇牙。

“这什么东西？”他盯着手里的杯子来回看了半晌。

“老板自制的可乐，味道可能比原版可乐差了点，但胜在便宜，而且这么多年从没喝死过人。”季菲随口解释，却还不忘问出自己的疑惑，“你擅作主张和C分手，霍席城竟然没有开了你？”

“他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可我先一步递了辞呈。”顾源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温文得体的微笑，这笑容在此时此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霍总在听我说完前因后果之后却拒绝了我的辞职要求，他给我换了岗位，并从此要求录取情感秘书永远不再考虑男性。”

“其实不只你们，我们也可能爱上工作对象。人不是机器，就算再理性自持，也难免不会有一天在这些虚情假意中生出真心实意——你看刘静，即便天天对着霍总那副性冷淡的样子最终也还是爱上了他，更遑论我们这些绞尽脑汁和那些女孩子们谈恋爱的男人。”

“那霍席城呢？霍席城也有可能爱上‘工作对象’吗？”季菲脱口而出。

顾源愣了一下，看她的眼神渐渐变得玩味。

“不是说我，我只是好奇。”季菲立马就知道对方会错了意，瞬间满脸黑线。

“也许会，但前提是他要亲自去谈一场恋爱。”顾源眼中染上笑意，他又吃了一口牛肉，“学妹，我觉得你就挺合适的，近水楼台，能先得月。”

“报个仇还得把自己搭上，不合算。”季菲哼了一声，决定听到故事的结局，“那后来，你和C怎么样了？”

“后来，C被霍总提出的分手伤透了心，还不等我重整行装展开追求，她便已远走异国隐匿了消息。”顾源接的轻描淡写，平静地就像是道出了一个自己偶尔看到的故事结局。

“完了？”季菲难以置信。

“完了。”顾源又从鸳鸯锅里捞了些别的热食。

“学长，你这故事也太虎头蛇尾了吧。”季菲很是不满。

明明该是起承转结的转，却被他直接画上个句号演成了结，这换谁听了不闹心？而且霍席城不追究他擅自分手还将他调离岗位，摆明了就是给他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机会，结果临了他竟这样轻描淡写地翻了篇，季菲也不知道是该赞霍席城一声有情有义，还是该骂顾源有贼心没贼胆。

顾源慢条斯理地吃着，像是没有听见她的埋怨；季菲见自己这一拳仿佛打进了棉花里，左右也不好发作，只得跟着他一块埋头吃菜。

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四肢百骸便渐渐暖起来。现在天气还不算很冷，吃了一阵，季菲和顾源额头上已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时季菲突然有些庆幸自己的妆中午已经脱了个彻底，要不然按这个吃法，吃完之后自己也许能吓死一店的客人。

“学妹，如果你爱上一个人，那以后还能轻易地爱上别人吗？”一直埋头苦吃的顾源突然开口。

季菲被问了个猝不及防，刚要塞进嘴里的香菇一下就停在嘴边不动了。

“可以吗？”见她愣住，顾源再次重复。

季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而是将香菇放回了碗里。

她想说可以，但是林夏阳就像是梗在她喉咙里的刺，吞不下，吐不出，一有刺激，便痛痒难耐。

可以吗？当然不可以。

要是可以，也许她现在就能努力去爱霍席城，不管他有多少部手机多少个女朋友，只因着他的手腕和颜值，欣赏他，崇拜他，进而像刘静那样义无反顾地爱上他。

但是，做不到。

人的心就这么大，装进了一个人，就再难装进其他。

“我知道，你做不到。”也不为难她，顾源替她做出了回答，“你做不到，C也做不到。她认定了霍总，她的心里已经装下了霍总，哪怕霍总让她遍体鳞伤，她也不会再轻易爱上别人，爱上我。”

“自始至终都是你在和她谈恋爱啊！”季菲突然有些为顾源不平。

明明是他绞尽脑汁哄对方开心，明明是他给予对方温暖呵护，明明是他在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里陪她经历喜乐忧伤，可到头来这一切全都算在了霍席城身上，哪怕他只能记得住对方的一个名字！

“可如果不是霍总的名字，也许我永远都不可能通过对方的微信好友。”比起她的忿忿不平，顾源显得平静许多。

季菲闻言，心中刚刚腾起的怒火瞬间就被浇灭了。

“C消失之后，我终于有时间开始自省。”顾源将电磁炉调小，腾腾的热气瞬间低调了许多，“我曾以为以自己对C的了解，完全有信心也有能力可以打动她，就算我不能送她动辄上万的名牌包和那些限量化妆品，也能够凭借机巧的心思让她过得开心幸福——但我忘了，她并不是那些普通小姑娘，她的生活原本就与我不一样。”

“她可以面不改色地扔掉霍总的礼物是因为她自己能买，这些在别的姑娘眼中几近天价的东西在她眼中不过稀松平常；她能够和顶着霍总身份的我谈笑风生，是因为她始终站在和霍总平等的位置上，所以才能不卑不亢、悠然自若。那如果，她面对的是我呢？我一个月的工资也许都比不上她突然心血来潮买的一个包和一套彩妆，我也做不到随时可以陪她去凡尔赛宫参观、去维也纳听音乐会，在她烦恼着今年去日本、法国还是意大利度假的时候，我却只能费尽心思的存钱，想要尽早买套房在这里安身立命——而她的父亲，也许早就已经为她购置了一栋带泳池的别墅。季菲，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收敛起调侃之意，顾源看着季菲，目光炯炯。

季菲哑然。

“C会爱上霍总，不仅仅是因为霍总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更重要的是他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他能满足她对于理想型的一切要求：优秀、英俊、温柔且多金，这些条件交织在一起，才成为了她爱的那个霍席城。”顾源眼中的光再次暗淡。

“可你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她既然什么都有了，也许爱上的真就是你那无微不至的关怀呢！”看不惯他的消沉，季菲忍不住大声反驳。

顾源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季菲竟会这么说。

“这有什么奇怪，你看我姐，我敢打赌，日后如果她真会结婚的话，那爱上的也绝不会是对方的钱啊！”季菲情急之下拿陈婧然举例，但刚一说完就立即四下张望，似乎生怕自己的言论被有心人听去而最终传到自家姐姐耳中。

顾源被这个例子逗笑了，好半天都没刹住车，引得周边食客频频侧面。

“你还嫌我们不够显眼吗！”见他笑得毫无形象可言。季菲捂住了脸。

“学妹，你真的很与众不同。”好不容易收敛笑意，顾源看着季菲，一脸欣赏。

“那是。”夹起一个香菇送进嘴里猛嚼，季菲冷哼一声。

顾源便不再说话，调高了电磁炉的温度，二人就继续在腾腾的白气里埋头苦吃。

这一吃就吃到了半夜。

坐在顾源车上，闻着车里萦绕不去的火锅味，季菲自己都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待她系好安全带，顾源便道。

季菲刚要说好，却想起家里现在还有个大爷，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立马就低沉下来。

“麻烦学长了。”季菲耷拉着头，缓缓点头。顾源察言观色，一下就明白了个大概。

通过一顿火锅，季菲对顾源的了解又加深了不少。

这个大多数学弟学妹们心目中的天之骄子，在步入社会之后的确一点一点蜕变成了社会精英，可即便如此，在半只脚踏入以了霍席城为典型代表的上层世界之后，他心中的优越感也还是尽数崩塌了。但好在这个人并没有在如此落差之下变得丧心病狂，反而因着自身的理性冷静将很多事情都看透彻了，她由衷佩服他的心性和韧劲。

“学长，其实我还有一点不明白。”车里，季菲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

“什么？”顾源一边专心致志地开车，一边顺口问。

“听你的说法，你其实并没有因C的事情对霍席城心生怨怼，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让他吃瘪？”季菲犹豫了一下，终是道出心中疑惑。

顾源笑了一声。

“有什么好笑的？”季菲莫名其妙。

“因为霍总如今的确是过于顺风顺水了。”顾源从反光镜里看了眼季菲，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和你订婚，在十七个女朋友、二十一个准女友间游刃有余，他的恋爱攻略万无一失的太久，久到他已经快忘了感情到底是什么。”

“我不是说他自己的感情，而是那些姑娘们的感情。感情不应该作为工具，它们是有温度的，饱含着喜、怒、哀、乐，每一段感情都承载着人心的成长，它们本不应该被这样使用。”

“实在没想到，这样的大道理竟然会从你这位前任最佳恋爱秘书口中说出。”季菲沉吟半晌，由衷感慨。

顾源也不解释，只是在绿灯亮起时，猛地踩了一脚油门。

到达季菲家楼下，顾源将车稳稳停好，目送季菲上楼。

“那，晚安。”季菲一步三回头，似乎极不想上楼。顾源目光深邃，将她的反应全都看在眼底。一直到季菲上楼之后，仍然坐在车里，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