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九分，霍席城在最后一分钟迈进了会议室，他的身后跟着一群人，而他在众人簇拥中格外显眼。

季菲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霍席城就是不肯在大众面前露脸：毕竟他长得不丑，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帅，就算长相曝光也只会引来更多迷妹；他看起来也不好欺负，谁因他的年纪而看轻他的话估计会死得很惨，更何况他的气场本就足以震慑大部分商场老狐狸。

后来她想明白了，霍席城这样大概是为了让自己在众多微信女友中更加如鱼得水——如果实在推脱不了需要见面约会的话，他能随便挑个过得去的下属就说是霍席城，就像跟自己订婚时的那位一样。

不过，他到底哪来的底气，每一个下属都能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不泄露半点口风？

会议准时开始后，过程对季菲来说很枯燥，不到半个小时她已是哈欠连连。陈婧然原本也是想让她学金融的，但一来她自知不是那块料，二来心里想着那么一个人，所以到最后还是选择了珠宝设计。好在陈婧然对她的选择也不做过多干涉，只要她愿意，便也由着她去学。

看着会议桌上的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地争论着成本利润和市场动向，季菲禁不住揉揉额角，心道霍席城真是多此一举，还不如等会议结束后让顾源写个纲要给她背熟装装逼就好。

“不行，我绝不同意！”会议进行到一半，突然有人霍然起立大拍桌子。

季菲吓了一跳，抬眼看了看他之后便立马低头翻看桌上的小册子。

对照了一下参会人员，她知道站起来的人是霍氏集团合作商之一，金叶公司的总裁周佑勤。

“周总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霍席城微笑以对，不疾不徐的模样，颇有运筹帷幄的大将之风。

“往年贵公司给予我们的利润都在百分之三十以上，可今年的续约合同你们却将利润压成了百分之十七。霍总，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周佑勤眉头紧蹙，可以看出是在强压怒火。

“今年不同往年，原茶产量激增，可精品茶质量却不升反降，你我都知道茶叶市场前景不容乐观。”霍席城慢悠悠地答话。

“即便如此，在续约前一个月你们也该先征询一下我们的意见，怎么能直接将合同商的利润额度下压百分之十三？霍总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这点为商之道总该知道吧！”周佑勤额角青筋跳动，想来也是气得不轻。

“为商之道就是双赢，这份合同自然是在充分考虑双方最优利益的前提下拟定的。当然，如果周总实在觉得不满意的话，我只能深表遗憾。”霍席城话语委婉，但里面的内容却很强硬：签就签，不签就滚。

这一出让在旁的季菲看得目瞪口呆，明明是用心险恶的故意临时压价，到了霍氏口中就成了从市场考虑得出的双方最优解法，她不得不感慨“无奸不商”果然不是空穴来风。但是转头一想起业内对自家姐姐的评价，她决定还是暂时先把这个词摒弃不用。

面对霍席城这样的态度，周佑勤自然窝火，可也做不到摔门而去。

现在这个时候已是茶叶原叶的售卖后期，大公司的订单基本都已定下，小公司又没法接下这么多的货，如果不和霍氏继续续约，今年肯定会损失惨重；从另一方面讲，霍氏虽然将利润额度压下了将近一半，但实际上他们还是有利可图的，如果能咽下这口气，至少公司不会亏损。

周佑勤抬眼看向霍席城，对面这个年轻人依然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周总？”身边秘书见他脸上阴晴不定，忍不住小声喊到。

最终周佑勤还是重重地坐下，拿过合同飞快地签了个字。

“周总，合作愉快。”霍席城微笑起身，向他伸出手。

周佑勤却看也没看，起身就走。

季菲见状，赶紧也趁乱溜出了会议室。

出了会议室，她长舒一口气。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她一向只是有所耳闻，陈婧然不和她说，她也乐得清净；直到今天亲眼所见，她才知道耳闻毕竟只是耳闻，真实的商场可比听说的更为现实残酷。不过她也清楚，何止商场，这世上每一个角落里都不缺弱肉强食。

走回自己的工作岗位，季菲看着自己位置上坐着的人，不禁伸手揉了揉眼睛。

“这个会，你倒是开得严谨敬业。”顾源看见她，眉毛微挑，言辞里充满了好笑。

“很明显吗？”季菲这才发现，自己的不在状态全都被他捕捉到了。他是在反讽自己。

“你觉得呢？”顾源递给她一杯咖啡：“打起精神来，不要让霍总炒掉你。那可真是太丢人了。”

“我知道了。”季菲长舒了一口气，接过咖啡一饮而尽。

“对了，霍总找你，你……自求多福。”顾源临走前，不忘来时的目的。季菲听了，只觉得悲伤。

霍席城找自己，那一定又有桃色任务了！

“霍总，您有什么吩咐？”季菲暗叹一声流年不利，又赶忙深吸一口气，露出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后，才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大门。

霍席城没有说话，头也不抬，一双微微紧紧盯着桌面上的文件。季菲站了很久，又忍不住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提醒对方：“霍总？”

“周佑勤的女儿叫周安馨，你必须在今天安抚好她的情绪并让她说服周佑勤诚实地履行合同。”霍席城仍旧不抬头，一边在纸上签字，一边发号施令。

“可顾总经理之前交代给我的任务，是认认真真追林大小姐。”听他这么说，季菲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开什么玩笑，你这样坑别人父亲还指望别人对你好脸相待？她不兴师问罪就不错了，还让她帮你一块坑自个老爹，难道人家脑子进水？

“林氏的事不着急，现在的紧要问题是金叶。”霍席城从她的位置上站起，目光掠过她的眼睛，季菲竟觉得心里一紧，“这是必须完成的任务，如果办砸，你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有本事你自己去哄啊！

这么理直气壮地将女性和感情当工具的男人，霍席城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如果不是多年的修习锻炼出了现在的涵养，换做五年前的季菲，她也许已经将自己的手机甩在霍席城脸上！

不，曾经有一个。

林夏阳。

但是林夏阳当年虽然也脚踏N条船，但他好歹对她们有感情，虽算不上深，可至少还是有；而霍席城却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她甚至怀疑他都记不住这些女人的长相，她们在他心中只是一个名字，代表一个公司，除此之外她们什么也不是。对于顾源提过的霍席城的初恋，季菲此时深表怀疑。

霍席城不再理她，继续处理文件。季菲离开前，实在忍不住对他竖了个中指。虽然他看不见，但是她稍微爽了点！

季菲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刚一打开电脑微信，就见无数信息纷沓而至。

季菲先不去理会那些寒暄问好的日常暧昧，专心找到周安馨的信息，果然一连十几条，出离愤怒跃然字里行间。

抱着认命的心态，她开始了连哄带骗之旅。

很快，半个小时过去，在不牺牲霍席城的行程的前提下，再花费了价值一串零的钻戒后，季菲不辱使命，成功让周大小姐转怒为喜，温温柔柔地答应帮霍总向自家“差点被气得心脏病发作”的父亲撒撒娇。

看着这个结果，季大小姐终于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霍席城，你想省心就别想省钱！你让我不舒服，我就让你钱包不舒服！

季菲越想越觉得窝火，索性给微信里熟悉的不熟悉的女人都口头承诺送了一个价值49999的永生花礼盒。

季菲拿着截图去找人事兑现时，人事部的人头也没抬，大手一挥，全都批了。

“这……也行？”季菲目瞪口呆，问人事部的同事：“你们都不确定一下吗？”

“你是有史以来花钱最少的助理。你很棒，加油。”

季菲风中凌乱，木讷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

几分钟的功夫，几个微信又炸开了锅。季菲被这些消息吵得头昏眼花，又想起财务部的人淡定的模样，心中更加恼怒。在她一口一个亲爱的，一会一个LV，一会一个爱马仕的攻势下，“霍席城”的后宫达到了空前的和平，清一色的：“谢谢你，我好开心。”

季菲看着不断闪过的消息，心中只觉得悲凉。

也许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下线，这才能对男人那些仿若天方夜谭的甜言蜜语信以为真。明明只在微信中互通有无，明明只收到过“带着歉意”价值不菲的礼物，少之又少的机会才能一起吃个饭，逛街看电影过情人节这些普通情侣该做的事一件都没做过，她们怎么就能笃定这个男人是真心爱着她们的？

就因为微信里这个男人状似情真意切的温柔言语？就因为他眼都不眨地赔礼道歉百依百顺？就因为这些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的虚情假意，哪怕他已经伤害到了你的家人，你也能心甘情愿地站在他那边，为他奋不顾身？

如果她们知道，微信背后的真实，她们会怎么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