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季菲洗漱完毕准备上班，却在开门的刹那被倒在脚边的东西吓了一跳。她定睛一看，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林夏阳。

后脑勺“哐”地一声砸在地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林夏阳瞬间清醒，他摸着脑袋跳起来，指着季菲就是一顿声泪俱下。

“季菲，你有没有人性？大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说赶人就赶人，好歹让我穿件衣服啊！想我林夏阳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却要大半夜蹲在你家门口光着膀子喂蚊子，你对得起我和我女朋友们吗！”林夏阳泪水涟涟，如果不是最后一句话，那阵势真像是季菲对他始乱终弃了一样。

有头有脸？

季菲嘴角抽搐了一下，并不说话，面上仍是寒霜一样。

林夏阳见自己打出的舆论牌不奏效，立马软下语气打起了感情牌。

“季菲。”他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季菲眼一瞪，还是不说话。

“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真忍心就这样把我赶出去？也是，我现在爹不疼娘不爱，毕业这么久还是这副样子，没钱没事业，的确就是个混混，谁愿意和混混做朋友？你现在不一样了，从头到脚焕然一新，有新的生活有新的开始，自然不愿意再和我这种人混在一起……”林夏阳微微苦笑，眼圈泛红。

季菲本想直接关门离去不再理他，但这话听着听着，她的心又软了下来。

林夏阳总有这种本事，三两句话就能击中她的软肋，让她心甘情愿放下一切全心为他。

五年前如此，五年之后她悲哀地发现，仍旧如此。

“够了，别演戏了。”季菲心下苦笑，打断了他的哀怨缠绵。

林夏阳的眼神一下亮了。

季菲既然开口说话，那就说明她已经不生气了。

“菲菲，昨天晚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是为你好，我——”他连忙打蛇上棍，长篇大论还未宣之于口就被一样东西砸中了脸。吃痛之余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发现竟然是一片钥匙。

“住可以，家务全包，晚上不能睡床，做不到就滚。”季菲仍是冷冷的表情，但说出口的话却已经没有了凌冽的温度。

林夏阳回过神来一阵狂喜，还不等点头称是，季菲已越过他头也不回的走下楼梯。

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林夏阳的眼神慢慢沉静。须臾之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季菲一边查看微信通信录，一边对照前任给她留下的笔记本，终于勉强梳理清楚了霍席城和他女朋友们之间的人际关系。他在这些女朋友面前，或温柔或霸道，或知性或热情，每一款霍席城都是根据对方喜好量身定制，绝对百分之百符合口味——和他相比，林夏阳的脚踏两条船简直就是小儿科中的小儿科，季菲只觉自己果然还是年纪太轻见识太少。

这时，一个手机铃声响起，季菲吓了一跳，在一堆手机里找了半天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发出的声音，额角渗出的冷汗这才慢慢消去。

“喂。”见来电显示是顾源，她便直接按了接听。

“你现在到哪了？”仿佛听出了她的兴趣缺缺，顾源笑着问到。

“大概还有十分钟左右到公司，我正在看前任留下来的资料。”季菲继续翻阅手里的笔记本。

“那你看到林乐棠小姐的资料了吗？”顾源接着问。

“看到了。”觉得他说的名字耳熟，季菲往前翻了翻，果然看见了这个名字。

林乐棠，林氏的二千金，留美的药学博士。虽然是一家跨国融资企业，但林氏本质上仍然还是一个家族企业，药业是经营项目中的重头。霍席城近期有往医药这方面发展的计划，林氏药业又是业内风头最胜资源最多的企业，林乐棠自然就成了他近期要攻略的重要目标。

不过……

“不是我泼霍席城冷水，我记得林氏药业的董事长林泽宇好像很疼爱他的掌上明珠吧？霍席城和陈婧菲的订婚礼可是轰动一时，他……”故意将自己名字的发音咬得很重，季菲颇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

“是的，这一点众所周知，林泽宇非常宠爱自己这位学业有成的二女儿。”顾源心有戚戚焉。

但季菲怎么听都听不出他声音里有烦恼的意思，心里不免升起一丝不想的预感。“所以？”她觉得他还有下文。

“所以，这就是你领到工卡后的第一个正式任务。”隔着手机，季菲都听出了对方的笑意盎然，“想办法俘获林小姐的芳心，让林氏的药业公司同意霍氏集团注资他们最新的研究课题，共同开发新药。”

如果不是因为手里现在拿着的手机是自己的，季菲真想将手机摔在地上大骂霍席城臭不要脸。虽然她一早就知道霍席城这种人为了生意肯定会不择手段，但她实在没想到他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对方明明和自己未婚妻的姐姐有合作关系，可他转眼就将魔爪伸向了对方的女儿？

“季小姐，你也不用太有压力，毕竟林董事长混迹商场多年，只要他相信有利可图，就不会对霍总与林小姐的交往有过多干涉。”顾源以为季菲沉默是因为压力太大，于是便出声安慰。

“你不是说他很宠爱自己这个二女儿吗？”季菲反问。

既然这么宠她，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往小三这条“歪门邪路”上狂奔不复返？

“季小姐，恕我直言，你和霍总现在只是订婚而已，在结婚之前你们双方仍有选择的余地，不是吗？”顾源顿了一下，坦言道。

虽然早有准备，但顾源这句话还是犹如会心一击，轻轻松松便将季菲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壁垒砸出了道道裂痕。她突然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简直幼稚如婴孩。

霍席城愿意跟自己订婚，不过是因为姐姐是他迄今为止最大的竞争对手和最强的合作伙伴，除此之外自己在他眼中根本毫无价值，从他对自己和其他女朋友们之间无差别对待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实际上，因为霍席城给自己的这种千面情圣设定，他的所有女朋友们都觉得自己才是他的真爱，陈婧菲这个顶着未婚妻头衔的大家闺秀自然可以完全忽略。毕竟商场嘛，逢场作戏早就是一种常态——如果她真想要给霍席城一个惨绝人寰的教训，面前的障碍实在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

“季小姐？”见季菲这边好半天都没有声音，顾源忍不住又叫了一句。

“我到公司了，接下来我会重点关注林乐棠的。”季菲一边付车费，一边将其他手机和笔记本收进包里。

“这就好。”见季菲一下就吸收了自己讲的这些话顾源也似松了口气，紧接着还不忘适时安抚一下她被残酷现实刺伤的心灵，“不过季小姐你也无需太担心，毕竟霍总之前也说过，搞定你……咳，哄你开心的话可以拿到双倍工资，这至少说明你在他心中的地位现在还是最高的。”

“嗯，我知道。”面对这种根本称不上安慰的安慰，季菲不禁苦笑。随后，她便挂了电话。

我不会退缩的。

季菲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

霍席城打乱了我的人生脚步，让我辜负了姐姐的期望，让我失去了下半生平静安稳的生活，所以我绝不会就这样退缩。他必须知道，没有人可以毫无代价地玩弄别人的感情、操纵别人的生活！

话虽如此，但当季菲正儿八经地在霍席城办公室门口的四台电脑前坐下，一种异样的紧张感瞬间就将她笼罩了起来。打字、变声语音、送花、付款、就是不约见面！和每个人交流都要以不同的态度和语气，还要注意霍席城的打字习惯和说话习惯，只过了一个上午季菲就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精神分裂。更可怕的是，所有电脑还都在霍席城的监控之下，他只要想，随时都能查看她的工作情况，这让她压力更大。

好不容易临近中午，微信通讯录里面的对象们稍稍消停，季菲自己的电话却又响了。

“喂！”已然忙成狗的季菲看也没看是谁，直接拿起便吼。

“季菲，你找的工作不会是推销二手手机吧？难不成是一上午都没能推销出去一台，所以领队骂你让你憋火了？”手机里传出一阵啧啧声，看似安慰，却叫人更加火大。

“推销二手手机也比你成天混吃等死强，被老爸赶出来这么久，你怕是连给女朋友买包包的钱都没有了吧？”听出是谁，季菲眉一跳，毫不客气地讽刺回去：“林夏阳，请问你现在几个女朋友都还安全在位吗？”

“不戳我痛处，我们还是兄弟！”林夏阳闻言立马嗷嗷乱叫，一副自尊心受伤的模样。

“滚。”季菲想都不想，直接挂了电话。

然而还没等她放下手机，电话铃声又响了。

深吸一口气，季菲等了二十秒，终于再次接听电话。

“你到底有什么事？”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季菲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那什么，你早上不是说让我家务全包嘛，晚上我做几个菜，回来吃饭吧。”林夏阳咳嗽几声，难得正经地说完了一句话。

季菲愣住，她没想到林夏阳这个电话竟是邀她回家吃饭。更确切地说，她是没想到林夏阳竟然学会了做饭。

以前林夏阳从不进厨房，在他心中那完全是女人的领地，他天天信誓旦旦地发誓说以后要娶个温柔贤惠能烧菜的女人，所以她才会悄悄地自学烹饪；可是现在他却能将“做了几个菜”说得这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你会做饭？”这四个字，季菲几乎是脱口而出。

“以前年少不懂事，后来知道艺多不压身，就学了。”林夏阳嘿嘿一笑，颇为得意。

季菲还待再问却突然灵光一闪，她几乎瞬间就知道了林夏阳学会做饭的秘密。

是为了赵悦然吧。

她忽而记得，赵悦然这位千金大小姐从来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手指修长，指尖白皙，那是双命中注定弹拨珠宝的手，厨房里的柴米油盐从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既然她不考虑，那么自然就需要林夏阳来考虑了。

一时间，季菲如鲠在喉。

“别突然不说话啊，回来吃饭，好不好？”林夏阳见她久久不说话，于是继续催促。

他为赵悦然学会做饭，可如今却是在叫她回家吃饭，心底有百般委屈愤怒，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到底好不好？”林夏阳再三追问。

“……不好。”季菲恢复清醒，说完后直接挂断电话，手指却在挂断之后不自觉的轻轻颤抖。

如果一个人的心里始终住着另一个人，她的内心是不是就永远只能强硬地对他说“不”？

季菲悲哀地发现，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时，她的答案是肯定的。

是的，不能。

她不想再跟他有过多情感上的牵扯。

午饭时间，季菲去公司餐厅吃午饭。顾源打了饭菜之后，不动声色的坐到了她的对面。

“学长，这样不好吧？”虽然这个时间大厅人很多，但季菲还是牢记着之前顾源说的话，不免有些紧张。

“没有关系，这里人太多，没有位置了。”顾源大大方方的吃饭，却发现季菲似乎没什么胃口，一直在戳白饭，半天也不见吃一口。

“很难吃么？不应该啊。”霍氏的食堂在业内评价靠前，很少有人抱怨餐食不好。

“不是，我减肥。”季菲摇头，胡乱搪塞过去。

“哦，多吃点。”顾源不再纠结她的反常，开始说正事：“下午两点有个会，你需要旁听，记得填饱肚子保持体力，千万不要迟到。”

“我要旁听？”听顾源这么说，季菲不免一脸惊讶，“我是霍席城的私人情感秘书，公司会议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的微信里有一部分对象涉及现在的合作伙伴，有些东西你需要了解，可以避免以后的工作困难。”顾源见她一副十分不想参加的表情，只得耐心解释。

季菲这才反应过来，那位赫赫有名的霍总费尽心思四处撩妹的最终目的一直都是为了让自己的事业更加蒸蒸日上而已。真心实意？不存在的。

在他心目中恐怕最重的情谊就是最深切的利益，只要无利可图，今天的你侬我侬瞬间就能变成明日的形同陌路。季菲想骂他渣男，却突然发现任何渣男都到不了他这种恶劣级别。

“顾源，霍席城到底有没有正常人类的情感？”她终于忍不住问。

“我觉得应该是有的，毕竟霍总也是有初恋的人。”顾源见她问的一本正经，一丝笑意攀上嘴角。

还不等季菲琢磨出这个初恋是什么意思，她的手机便突然响了，又是林夏阳。季菲心烦意乱，索性关了手机。

顾源微笑着看她抓狂，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了她的手机。

——林夏阳，好像是那个男人的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