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这准备落荒而逃的小样子，还是听她在清源布庄里的侃侃而谈的模样；还是她的那张齐胸襦裙的图纸；还有手下人打听回来的，这个“被拐卖的大户人家的侍女”的何漫露的种种生活，都很有趣。

那都是他不曾见过的何漫露。他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觉得何漫露很有趣。出于这种好奇，他竟然没有首先考虑利益，而是在那小女人眉毛皱到一块儿，再也坐不下去的时候，眼看就要像一只被惊动的小兔子一样逃跑的时候，他才幽幽开口：“好。”

答应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何漫露的屁股这才轻轻地在那圆凳上放下，她脸上的笑容谄媚而尴尬：“沈公子，这对您来说也不是什么大单子，不如接下来我便跟江掌柜谈吧。”

沈公子？这三个字从她的嘴里吐出来，沈齐璋才发现，原来他与她竟生分到如此。可是他又有些隐秘地觉得，沈公子三个字从她的口中吐出，竟然别具风情。

像是一个老成的猎人，在遇到自己往枪口上撞的猎物之后，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让还没发现危险将近的猎物重新放松下来。

“那何姑娘目前有几种织造方案？”沈齐璋拢了拢手，开始问关于这天丝布的问题。

从他十八岁跟着父亲做生意开始，就没有亲自谈过这种小单子的生意了，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在这方面做的不好；相反，他常常是敲定主意的那个人，只是他从不出现在台前。

谈到棉布，何漫露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她侃侃而谈，沈齐璋又问了几个问题，何漫露都对答如流。这首次会弹，就算是结束了。

何漫露拉着宋英燕的手走出澄月衣阁的时候，还有点晕晕乎乎的，就这么谈成了？傍晚的凉风吹拂在她的脸上，她才如梦初醒般地皱起眉头，不对，真不对。

明明和江掌柜谈的时候，她还有恃无恐；一直占据着主导地位；但是和那沈公子谈的时候，她却像一个被先生提问的学生一般，唯恐自己的书背的不好，惹先生不高兴了。

她无力抚额，这，什么跟什么啊，跟她计划好的完全不一样……

还好这次只是敲定了双方有合作的意向，并且是以销售布料为基础的，何漫露倒是先把自己的底线亮出来了，只要不是让她卖点子，什么都行。

捧着饭碗坐在饭桌上的时候，何漫露仍旧一副眼神空洞的状态，失败，是真的失败；后悔是真的后悔。

“何姑娘，白天梦周公呢？”奉清笑着问道。

何漫露不动筷子，宋天光也没有下筷子；宋民生瞥见那俩都不进餐，他也只抓了个馍馍在手里啃着；主人家都没有动筷；作为客人甚至是仆人，奉清自然不会先动筷子，只是出言提醒了一句。

听见自己被点，何漫露才回神，呵呵地笑了笑：“啊？没有，生意上的事情。”又看几人都不动筷子，劝道：“吃饭，吃饭。”

宋天光夹起青菜，眼睛眯了眯，不动声色地把菜咽了下去。

何漫露自己也夹了根青菜，刚放进嘴里，她就呸地把那菜叶吐了出来：“好咸！你们都别吃了，我再去炒一盘！”

“不用不用，拿汤涮涮，照样能吃。”奉清哪敢再劳动何漫露，这天天让主子做饭，还跟主子坐一个桌上吃饭，就他都够提心吊胆的了；更别说嫌这菜不好吃再重新做了。

“嗯，能吃。”宋天光似是为了证实他说的话，面色如常地把那齁咸齁咸的青菜咽了下去。

原本就对何漫露觉得有所亏欠、在知道奉清的来头之后就更把自己当做隐形人的宋民生也赶忙点头附和：“多吃俩馒头的事儿。”

何漫露这才揉了揉眉头：“对不起。”但也没提再去做一份的话了，她也很累，身心俱疲的那种。

吃罢饭，某贴心的宋姓男子为何漫露烧好了水，何漫露这些日子早已经习惯了宋天光的照顾；总归是要假扮夫妻嘛，这一来一往的照顾倒更像是夫妻了。

家里的三个男人早已经各有推辞地出门转悠去了，何漫露一个人美美地洗了洗澡，换上了睡衣，美美地躺倒了被窝里，觉得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头尖儿都是懒洋洋的，不想动。

床的那边传来了窸窸窣窣地声音，是宋天光回来了。

“出了什么麻烦，能说给我听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宋天光面朝着何漫露侧躺在床上，声音闷闷。

床足够小，二人贴的足够近，声音传到何漫露的耳朵里，气息微弱地扫在她的脸庞上，痒痒的。何漫露翻了一个身，面对着墙，这才觉得来自对面男性的压迫感减少了一些，她原本想开口拒绝；但是口刚张开，却顿住了。

她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今天的洗澡水都还是宋天光烧的呢。这似乎是宋天光第一次问他问题。或许说，他根本就很少问问题；他的世界里仿佛没有好奇；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关心某样事情吧？

原本是生意上的事情，说给他也无不可，她自己都搞不懂的事情，难道还能因此而嘲笑宋天光什么都不懂吗？更何况，何漫露也的确需要一个倾诉窗口。

何漫露不说话，宋天光的心有些忐忑。他花费很大力气才问出这么一句，他想离她近一点；不只是现在这样闻着代表何漫露的好闻而独特的幽芳，也不只是她笑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看着他说“太谢谢你了！”；也不仅仅是她问他饭菜咸淡、好吃与否。

他们生活在一起，甚至躺在同一张床上，他曾在她睡着后，刻意地与她呼吸同频率，那样或许可以让他们更近一点。可宋天光却清楚的知道，他理她一直很远，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那种距离，看得见，却像隔了一座无形的山。

他迫切地想要靠近她。

是的，他不仅想在生活中靠近她，更想靠近她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