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想这样做了；可是总觉得有些唐突。以前他以为，只要时间够久，他就能走进她的内心，她会对他打开一扇门。

但是奉清出现了，让他突然意识到，即便是在现实中，他也距离她那么远；她总有一天会走。她开始有自己独立的事情，不依靠他，或许从未依靠过他，她的折叠凳，她的棉布，她的生意，都是他无法进入的领域，那早已成定局的领域。

发现何漫露的反常态度，宋天光隐秘地察觉到，如果他今天不问，可能他会失去接近何漫露的最后一个机会。

所以，他开口了。

忐忑地，等待着何漫露的回答。像是不够虔诚的信徒，真切地盼望着神灵的降临，却又因为知道自己不够虔诚，而早已知道事情的结局，却止不住地去想。

屋里很黑，什么也看不到，他什么也等不到。

一团火光，熄灭了。

“我在想，我的出发点是不是错了。”何漫露开口，叹息道。

宋天光的眼里倏忽又燃起火光，比刚才还亮。

他没有再开口，何漫露却知道他在听；她絮絮叨叨地说道。“本来我是打算建一个织布坊，优先给澄月衣阁供货；在澄月衣阁这里资金流转开之后，再开发多种颜色的染料……”

何漫露絮絮叨叨地陈述着自己的话：“最后再开制衣阁；自己形成一套产业链。”

这原本也是没什么问题的，至少从构架上来说，只要一级一级的迈出台阶，她终究能站在她想站的那个平台上。只是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她现在连第一级台阶都迈不上去。

“我好像没有做生意的天赋。”何漫露闷闷道。后半句没说：要是这十个八个的大老板都拿美人色诱，她哪里还能谈得了生意。

她整理了一下对自己这不争气的色胚属性的埋怨又重新开口，说到了重点：“我没有启动资金，听那边的口风，我甚至连第一波货都供不齐。”总不能再找奉清那边拿资金吧？囧，她并不想再依靠奉清，毕竟她暂时不想回到那个所谓的国公府。

且不说她自己现在处于失忆状态，到时候人多眼杂的总容易惹出祸事；而且隐隐约约的，她觉得奉清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忠心；这是出于一种直觉。而且宋天光也说了，奉清去驿站寄过信。

既然自己跟他说过不想走，而他也决定留下，那寄信是为哪般？何漫露并不是疑心病极重的一个人，但是这莫名冒出来认主子的一个人，她不由得多了个心眼儿。

奉清那边还不知道自己这一时自作聪明的举动让何漫露起了疑心，还在暗暗觉得自己做的明智。

明明有暗鸽可以放，偷偷地把信放回去。但是对京都一个信儿都不报，可能会让何漫露以为自己不是国公府的人，起了疑心；这下经由驿站送信，又有宋天光目击，她总能放心了吧？

所谓聪明总被聪明误，大抵如此吧。

果然，即便听了何漫露的话，宋天光也想不出什么好建议。半晌，只憋出一句：“要不找天亮师父借一些？”

既然手里没有钱，总是要从其他地方凑齐的，而他们宋家小户人家，大抵都是一样的穷，唯一能想到的手里有些钱的，便是宋天亮的师父了，而那老人家与何漫露的关系也不错，总是愿意帮这个忙的。

“不行不行，还有几架织布机欠着呢，怎么好意思再向葛师傅借？”何漫露马上答道，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人的脸皮再厚，也总要有个限度的，她混了织布机，再混银子，若是这生意最终没做成，她自己光脚不怕穿鞋的，但坑了一整个葛木堂，那就不好了。

“那再想想从别的地方借。”宋天光的眉头也拧了起来，把心一横，大不了他不要这个面子了，从那些父老乡亲那儿，就算几个铜板，一整个村子里这么多户人家，他挨家挨户的，总能凑到些银子的。

从别的地方借，何漫露默默地念着这句话，无论以后生意如何，只要能把第一批布料制作出来，即便是第二批不续约，那至少也不会赔本，大不了以后她不干这行，不做生意了；这第一次总是要试试的。

突然，像是被什么勾动了灵感，她唰地从床上坐直了，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宋天光，你真是个福星！”

宋天光那厢还苦着脸，不知道何漫露为何如此激动，但总归，她应该想到解决解方法了，不由得眉头一松。

何漫露深呼吸一口，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但是那种雀跃还是止不住地从少女微微上扬的音节中透露出来：“宋天光，你听说过空手套白狼吗？”

“嗯。”那边人发出一个浓重的鼻音单音节词。

屋里很暗，只有隐约的月光洒下，洒在穿着棉布中衣的少女的背上，微微地勾勒出她后背的形状，很美。

宋天光睁着眼，努力地辨认着那道背影，那是何漫露出产的第一批棉布，浅红色的，何漫露称之为粉红色，裁剪成中衣，在这炎热的天气，自然不会白天穿着，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穿着它，她把它称为“睡衣”。

“我要借钱。”少女兴奋地挥舞着手，“不过不是向葛师傅借，而是向澄月衣阁借。”

她兴意盎然，星眸闪闪望向前方：“不止是借钱，我还要管他们借经验，能借的都管他们借。”

侍女拨了拨熏香，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生怕惊动床上人，扰他安眠。

可那人却揉了揉鼻尖，打了个喷嚏，怎么回事？明明是他素日爱点的熏香，可今日竟让他鼻头痒痒的，不会是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吧？

沈齐璋想不到，他竟也有卧榻难眠的时候。何漫露，他心头轻念那个少女的名字，记忆中傻瓜式的笑脸与那精明的、防备的脸颊重合；他的唇角微微勾起，真是有趣，他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会面了。

却不曾想，那只被他惦记白兔已经在算计着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