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说道：“区区勃利鲜卑又有什么荣光？倒是大唐方才有荣光！”

我听罢心中十分不悦，回答道：“天下万国，不论是大唐还是吐蕃皆为上天恩赐。只要有仁有义都有荣光，不论是大是小。”

长孙无忌不屑地说道：“那你们勃利鲜卑东征西讨不是为了变大吗？”

我听罢挺直脖颈说道：“当然不是！我勃利鲜卑须得首先存在，然后才能有仁义。”

“你们勃利鲜卑与高句丽争锋，这是仁义？”

我回答道：“当然是仁义了。”

长孙无忌轻笑一声，嘴角上扬，问道：“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听听你怎么个仁义法？”

我回答道：“高句丽本来叫做句丽，而今国王姓高所以称之为高句丽，有人或还简称其为高丽。听这名字有高有丽，好像是一个美丽的国家，其实不然。高句丽喜欢吧人变作奴隶，又称这些奴隶为牲口，根本不把人当人看。而且十分野蛮，常常以人首级垒成尖塔称之为京观。我曾经听说高句丽贵族还常常活人取心，以活人心入药。贵族以活人殉葬。若是遇到重刑犯，竟然将至活着肢解，用小刀碎成三百片，其行为令人发指。况且高句丽久居东北，窃取中华领土以为自己所有，文化别具一格，常怀毁灭中华而替代之之念头。若是此志得逞，中华将不复存在。我勃利鲜卑虽然出身蛮夷，可是却是中华化的蛮夷，贵族常学汉语，用汉字，懂得百家之学，非高句丽可比。高句丽不仁不义，黑水讨伐高句丽，自然是仁义。两个比较孰仁孰义一目了然。”

长孙无忌听罢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我看了看皇帝，说道：“高氏高丽立国已经几百年了，虽然比我中华晚得多确实可以与我比肩的国家。”

魏征说道：“天下只有中华，如何还有高句丽？又怎么和我比肩？难不成能比突厥还强吗？”

长孙无忌也说道：“李存在就会危言耸听，高句丽如何比得了大唐？”

我本来不想去理会魏征和长孙无忌，然而这二人都是天可汗的股肱之臣，非吾辈可比，不应也是不行的，但是心中仍然免不了不快，继续说道：“众位大人不要目光太短浅，其不知高句丽可是比突厥还要强大的国家。那突厥又算得了什么，薛延陀又算的了什么，无非是一群放牧的莽夫而已，可是比不了高句丽的。”

长孙无忌听了两眼冒火，大声说道：“你说比不了就比不了了？无忌要听你个说法。说出来便罢，说不出来……”

我听长孙无忌这话头，却是要打架了。正心中不忿，瞪着长孙无忌说道：“司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打架吗？我李存在奉陪！”

“谁说要和你打架了？你个李胡子……”

我二人正争吵间，突然听得一阵笑声，循声望去，竟然是陛下。只见他一手撵着胡须，一手拍着膝盖正朗声而笑。

听得这笑声，众位大臣也一起笑了起来。

陛下收住笑，说道：“无忌，怎么说你也是司空位列三公，还是我的大舅哥。平时见你温和有度，为什么今天偏偏要和李常侍争高下？”

长孙无忌听罢，拱了拱手，满脸羞愧，说道：“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听他说话就来气。”然后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拱手说道，“得罪了！”

我一见人家长孙无忌都已经拱手赔礼，还有什么架子可端呢，赶快回礼，说道：“是我李存在鲁莽了，还请见谅。”说罢，又环视四周说道，“各位贵人，我乃东北之人，久居苦寒之地，多年以来树敌无数，然而不论是室韦还是契丹都不足为惧，最凶猛者无非高句丽而已。存在确实不如各位贵人见多识广，言语不当之处，还请各位海涵。我听说大唐博大，大哉大哉，不是疆土，而是心胸。不好和区区一介胡巫一般见识吧！”

众位大人听我说完话竟然也回礼了。

我看了十分感动。本来以为中国皇帝便是如同秦皇汉武一般以教化训天下，以威仪笞天下，没想到贞观皇帝却能从谏如流，百官也如此和谐，真是古今罕有，如此一来我李存在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说道：“臣以为突厥是狼。狼者以多欺少，行踪神出鬼没。不过，狼终究和狗是同类。赢的时候是狼，输的时候是狗。其所能站便宜者，全是因为消息闭塞。突厥依仗自己身处草原，又是马背民族，忽东忽西，神出鬼没。中原的军队捕捉不到其行踪，无计可施，而他们却可以袭击帝国漫长的防线，为人又十分贪婪，抢掠无|度，因此才显得不容易对付。正所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匈奴和突厥都深谙此道。然而，只要中国军队抓住战机，必然一鼓可下。汉武帝与匈奴激战三十年未能亡之，而陛下三年破敌，正是因为陛下英明果敢，把握战机，毕其功于一役。故而陛下确实强于汉武十倍。”

皇帝连忙说道：“能灭突厥，非朕一人之功。大唐的胜利是将军们的胜利，非朕之能！”

诸位将军听皇帝如此说法，全都齐声称赞皇帝贤德，都说是皇帝运筹之功，我也赶快应和。而后继续说道：“高句丽和突厥并不相同，更不可同日而语。高句丽是一个国家，可不是如同突厥和薛延陀一样的部落组织。其自上而下组织严密，管理得当，效率较高，动员能力很强，而且高句丽国内人心一致，并非乌合之众。突厥虽然拥有大漠，可是行踪飘忽不定，而高句丽就在朝鲜半岛北部和辽东地区，如今又霸占粟末水一代。其国土虽然没有突厥辽阔，可是所到尽是肥沃的土壤，良田何止千万顷。高句丽资源丰富，自己又有铁矿，冶炼技术高超，可以自己生产铠甲武器。朝鲜北部，辽东地区，粟末一代都适合放牧牛马，高句丽因此有几万铁骑。国内城池几百座，都是城高池深，哪像突厥那般全是帐篷木栅？高句丽人口众多，臣估算你至少有五十万户，若是多说怕是有八十万户。一次出兵最多可达三十五万人。高句丽西面是广阔的平原，但是东面则是绵延的山地和丘陵，高句丽又修建了连山的防御工事，更兼天气寒冷，攻取十分不易。况且，众位贵人当知晓小到部落，大到帝国，其实其臣民都是靠想象来维系的。并不是那人生来就是高句丽人，而是那人把自己看成是高句丽人。须知道，我大唐纵横千里，领土广阔，人口众多，有人皮肤黝黑，有人皮肤白皙，有人深目高鼻，有人身材矮小，全是不同样式，血统更无从考证，然则这许多人都是因着陛下的恩德，把自己看成是大唐子民，认同自己是唐人，于是才有了大唐。诚如陛下所说：‘民为水，君为舟’。若是无水，要舟何用。所以，孟子也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故而谈天下，谈大唐，不论江山而是人民。而如今的高句丽也是如此，全是把自己看成是高句丽人，衷心拥护高句丽王。其文别致，其统别样。这乃是我心腹大患。”

长孙无忌冷声说道：“危言耸听！”

我则高声说道：“绝非危言耸听！”声音高亢，震动朝堂。“当年五胡乱华，匈奴刘渊起事，却称自己是汉王；羯族石勒做了赵国皇帝，竟然懂得尊儒；前秦苻坚会说汉话；孝文帝锐意改革。不论是哪个族群占有中国，都推行中华文化，中国的统治者变了，可中国还是中国。你再看看高句丽，看看那高建武，他认同中华文化吗？不！他不认可！即便是高句丽以北，距离大唐更远的黑水靺鞨都认同中华文明，可那高句丽却偏偏不认。为何？为何？”我看着长孙无忌，问道：“为何？”

长孙无忌闭口不言。我说道：“那是因为，一国一文化，一族一文明。若是高句丽认可了中华文明，高句丽便不再是高句丽了，他便成了中国。有人说高句丽是韩种。大错特错，高句丽非汉非韩，乃是别样国家。朝鲜半岛南端的新罗和伽倻乃是韩种，却认可华夏文明。而扶余人的高句丽和百济则不认可中国。此时我中国还是如日中天，可天有不测风云，老虎也有困倦之时，就怕高句丽小人得志，有机可乘。到时候，中华文明被取代，中国便亡了。”

长孙无忌大声说道：“全是胡说！当时有匈奴、鲜卑入主中原，全是野蛮之辈，可那又如何？中华变得野蛮了吗？”

我毫不退让地说道：“那是因为蛮夷没有文明，若是带着文明来了，中华还有吗？不论是儒是道，都是华夏瑰宝，魅力四射。羯族石勒见了心动不已，前秦苻坚更是如饥似渴。可是司空要看明白，那石虎当政的时候，如同野兽般肆虐，又如何了？把男子杀掉，把孩童摔死，把女子用来做成了烤肉。肆虐十六载，两千万余汉人剩下不到五百万了，中原大地生灵涂炭，几成人间地狱，文明不再，哪还有中国？幸存下来的人们不得不拿起武器为了活命而自保，竟然叫自己‘乞活军’，乞求上天能让自己活下去。若是石虎不死，或是死得晚了，还有中华吗？”我指着长孙无忌说道，“羯族肆虐杀了人，却还能指着尸体说那是个汉人。若是高句丽来了，让你的子孙不再用汉字，鄙夷王羲之，说孔子迂腐，老聃可笑。说高句丽话，用高句丽字，做高句丽官，你又如何？”

我本以为说出这些话来，会让长孙无忌火冒三丈，我也做好了和他大吵一架的准备。这家伙大概是看我会些法术，十分不屑或者说又惧怕又鄙夷，也许是怕我成为佞臣吧，与我处处为敌，言语相驳，若是不和他斗个旗鼓相当，怕是日后难以为继。然而，出乎我的意料，长孙无忌竟然没有发火，却沉思起来。良久，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是中华吸收了高句丽，就是高句丽吸收中华。高句丽……还真是脊背之痛，抓不着，又不得不抓啊！”

皇帝问道：“既然高句丽有如此能量，李常侍以为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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