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还要说些什么，皇帝将其制止，说道：“各为其主！李常侍之谋确实是良谋。”

长孙无忌说道：“只怕是事后诸葛，为己贴金。”

皇帝听罢笑道：“能当事后诸葛也总好过糊涂一世。”转而问我，“后来如何了？”

我回答：“檀堂里可汗听了我的话，打算与高句丽和好，送还公主。不过，太子和檀石通坚决反对，进言道：如果此次从了高句丽，高句丽必然轻视黑水，传扬出去让靺鞨各部如何看待黑水？靺鞨各部定然离心离德，竞相投靠高句丽。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勃利鲜卑如何是好？最终十三世可汗还是听从了太子和檀石通的意见，拒绝了高句丽使者。扶余公主性格刚烈为了保住自己的名节自缢而死，香消玉殒。高句丽闻讯，要兴兵来讨，联合了扶余和白山人，打算联合进犯。黑水虽然得到消息，但是并未害怕。因为高句丽与黑水争锋，黑水数次获胜，如今自然不怕高句丽。”

此时，皇帝突然打断我的话，笑着问李靖：“若是卫国公用兵该当如何？”

李靖回答：“此时应当以稳为主，黑水既然不是高句丽的对手，首先应和高句丽讲和这确实是上策。若是不能讲和用兵也应图稳。高句丽南部有新罗，西面有契丹、室韦，黑水可以以防守为主，消耗高句丽，拖得久了自然生变。至于如何用兵，自该随机应变，审时度势，不可纸上谈兵。”

皇帝听罢笑着点了点头，转而问薛万彻：“驸马怎么看？”

薛万彻说道：“兵法有云：‘先发制人，后发而制于人’。臣以为此时的黑水应当主动进攻，或可成功也说不定。若是击败高句丽，即便是小胜也足以震慑旁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进攻白山或者扶余，趁着高句丽援救不及打败他们，如此一来不仅可以保全颜面也可以震慑各方。”

皇帝也点了点头，问我：“散骑常侍曾是十三世可汗的丞相，不知有何奇谋？”

我慌忙回答：“不敢！臣当时任职大祭司并非丞相。黑水崇信萨满，故而汗国有这样一个职位。所谓大巫宰都是别人奉承臣的，臣实在不敢贪此之名。黑水有特近一职，当得上丞相。当时，臣对檀堂里说，既然此时和高句丽已经闹翻，不打怕是不行了，于是提出三策：上策便是立刻进攻粟末靺鞨或是扶余，特别是扶余，必须迫使其臣服，如此便可以得胜之师和高句丽讲和。黑水抢的是扶余的公主，虽然名义上是与高句丽和亲的，可是毕竟没有过门，还算不上是高句丽的人，如果扶余已经臣服黑水，不再计较自己家公主被抢的事情，作为外人的高句丽又如何管得了别人家的事？自然没有了进攻黑水的口实，若如此高句丽还是要兴兵来犯那便是无理取闹。中策便是黑水立刻做好准备，与南面的联军开战，直面高句丽。黑水军依据粟末水和勃利鲜卑的骑兵优势，兵分两路，一路在粟末水南部拖住高句丽人，避免与高句丽人正面决战，专门袭扰高句丽辎重补给；另外一路为偏师，进入挹娄地区，如果高句丽军一路企图从挹娄进攻勃利城，黑水骑兵则利用挹娄地区的丘陵地形伺机偷袭高句丽人，若是高句丽人不从挹娄过，则可伺机越过太白山穿插进入长墙以北地区用来牵制高句丽人。若是可以，也可以放弃上京龙泉府向北徐徐撤退，不需太久，只要拖到冬天大雪纷飞之时，高句丽人定然吃不住冷全线撤退，那个时候黑水再次反击，追杀高句丽人定然大胜。下策就是迅速放弃上京龙泉府，向勃利城撤退。高句丽国家虽大，毕竟不是大唐，又不修德行，四周不服，他自己又力量有限，从来没有深入到黑水河以北地区，况且此处全是鲜卑人和靺鞨人，高句丽人无力收拾。黑水较冷，发展落后，除了几座大型城市像鄚颉、上京、肇州、勃利、庙街、怀远和铁力几个城市之外，全是木制城寨，或者是石头围子，不是像样的城市。况且黑水多是靺鞨人，多以放牧、渔猎、养殖为主，不需要聚居，反而散居更多。所以就算是黑水的大城，其实人口也不多，最多的六万不到，少的才一万多人，平时聚居，战时一哄而散。对于高句丽来说，这里既没有城市可以攻取，也没有地方可以补充粮秣，放眼望去全是茂密的大山森林，一望无际的河沟沼泽，怕是看不到一个人影。若是高句丽人发了狠，紧追不放，黑水军可以再向北撤退，直至退到庙街城，借助窟说部往深山老林里一钻，高句丽人根本就找不到。”

皇帝问：“十三世可汗用你的下策了？”

我回答：“没有。当时太子和檀石通认为，黑水不可以防守。因为黑水汗国是以强力震慑了各部而建立起来的，各部并不是真心归附。若是黑水防守，各部就会看出黑水的虚弱，到时候怕是会坐山观虎斗，根本就不会帮助黑水。黑水防守的那一天，就是黑水汗国龟裂的时候。当时臣反对，认为即便是各部不帮黑水，黑水以自己的骑兵实力照样能够拖住高句丽人。可是当时，太子说，用了我的方法即便是胜了也是惨胜，实力受损，各部靺鞨定然叛离，弄不好反而会被靺鞨吞并。臣以为，靺鞨乃是渔猎民族，森林民族，全是猎人，人心不齐且崇拜强者，若是黑水正面击败了高句丽，即便是惨胜，也会震慑靺鞨人。靺鞨还是会有人归附，到时候只要施以恩惠，收服靺鞨不在话下，几部靺鞨本来就已经归入黑水，黑水以得胜之威躬亲待之，彼自然归附。因为对他们来说投靠强者永远都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太子反驳说，已然是惨胜，哪里还有多余的东西施与靺鞨人，弄不好还会刀兵相见。最后，可汗听从了太子和他侄子檀石通的建议，没有撤退反而要主动进攻高句丽。”

薛万彻问：“是打算趁着高句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袭击吗？”

我点了点头说道：“驸马果然洞察先机，十三世可汗就是这么认为的。对于太子来说，高句丽是个大国，动作较慢。黑水可以在高句丽人尚未动手之时先发制人，以雷霆打击打败高句丽。兴许是此前赢得次数太多了，可汗被太子说动了。不过，十三世可汗低估了高句丽人。扶余人由于受不了公主受辱身死，举国并入高句丽，他们联络了粟末靺鞨进犯粟末水旁的鄚颉。大战一触即发，臣建议此时必须迎击粟末骑兵，给于粟末人迎头痛击。鲜卑骑兵强过粟末骑兵，定然获胜。粟末被击败，高句丽联军定然锐气受挫，如此才好展开后面的战役。但是，檀石通说‘兵者诡道也。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建议先不管粟末的骑兵，鲜卑大军集合起来，走挹娄过太白山，然后拿下长墙，直扑平壤，一举歼灭高句丽。若是拿不下来，也可以签订城下之盟。”

皇帝说道：“李常侍怕是反对的吧？”

我回答：“真是，臣坚决反对！此计过于冒险，先不说黑水军虽然有千里作战的经验，可那都是在地形熟悉的黑水，此次如此大距离的跨国作战黑水军没有经验，而且大军所到之处没有盟友，没有向导，道路崎岖，又有骚扰，全凭一股血涌又能撑到几时？更何况高句丽乃是大国，即便是动作慢了些，总是实力大大超过黑水，怎么就被瞬间击败？它又数百座城池，即便丢了平壤还可以迁都别处，怎么会怕了黑水呢？可是十三世可汗没有听从臣的苦谏。下令集合大军，令太子为前锋，他领大军在后。檀石通自请守卫上京，可汗应允，于是留下可汗卫队守卫上京。可汗卫队全是甲骑具装，不能长途奔袭，于是留下守城，也算是对粟末人留的后招。十三世可汗又让长春后贺拔长康率军入援龙泉府，加强上京防御。又令望建河慕容增援上京。再令辽阳候起兵讨伐高句丽，使高句丽东面不稳。由于臣与可汗观点不和，臣被要求一同守卫上京等候可汗凯旋。可是哪里想到，十三世可汗刚刚离开上京，檀石通就派兵包围了臣的住处，等到十三世可汗战殒的消息传回，臣便被捕入狱，更是被扣上了巫术祸国的帽子，差点丢了性命……”

皇帝问：“十三世可汗如何了？”

我回答：“黑水点起大军三万，对外号称六万。从挹娄一路向南杀去，路上攻城拔寨，所向披靡。先是大败白山部，接着占领卢州城，继续向南跨过长墙，来到图们。不过，到了图们黑水大军就被高句丽人阻挡住了。高句丽人利用图们江，在对岸扎起城寨，防守黑水军。黑水一连五十次进攻都没能突破。此时，粟末人听说黑水大军南下，立刻放弃了进攻鄚颉的计划，从北面转圜回来，出现在黑水军的后背。白山人也重整旗鼓，派出神箭手不停骚扰黑水军。就在图们，黑水骑兵三万人被八万敌军包围。黑水军越打越少，敌军越聚越多。无奈之下只好突围，太子带队冲锋，不幸中槊而死。檀堂里可汗也被流失射中面颊。那箭镞上有毒，不及两个时辰便撒手人寰。黑水军阵亡三千，其余皆被俘。”说到这里，一阵悲伤涌上我的心头，我一拳打在席上，悲愤地说道，“十三世可汗阵亡了，连同他一起阵亡的是东北鲜卑的最后荣光。从今以后，东北大地便是靺鞨人的天下了……呜呼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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