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陛下命沙门道真为众人驱疫。众贵人只能应诺，然则全没当回事。只待这僧人胡乱比划完了，众人畅快痛饮。皇家宴会自然歌舞，笑声不断，自不必多言。是夜，尽欢而散。

唯一不同的是，我被陛下留下值夜。值夜虽然辛苦，但是却体现了陛下对我的信任，我自然满心欢喜。当夜，双眼圆睁，一夜毫无倦意。

翌日，我仍然精神矍铄。这一日没有朝会，陛下叫人传命，要我觐见，这让我颇感意外，火速前往。到了宫门口，竟然见到了韩公公，一问之下方才知道，竟然是皇帝要这太监来接我。我赶忙上前问候，随即问道：“韩公公，可知圣上要我前来所为何事？”

韩公公笑着说道：“李常侍真是抬举了，大家的事情我一个太监怎么知道呢？只要见了大家常侍自然知晓，何必在我这里打听？”

我听这太监这么说，知道是问不出什么来便也不再问了，只是跟着往里走。不想韩公公却问我说：“李常侍昨日值夜，可是感到疲倦吗？”

我连忙回答：“为陛下值夜乃是微臣的本分，怎么会疲倦？”

那太监抿嘴一笑，一脸狡黠地说道：“你又不是金刚不坏之身，怎么会不疲倦？若是倦了，就和我说，给你找个地方先休息片刻也无妨的。”

我说道：“公公有所不知，我曾听人说突厥的王子阿史那思摩，阿史那社尔诸人均为陛下值夜。那突厥人在外面值夜，里面却传出陛下的鼾声，可见陛下对其的信任。今日存在也有幸获此殊荣自然欢心不已，虽然距离陛下远了些，听不到鼾声，却也能感受到陛下的关怀。存在心中欢喜得很，自然倦意全无，只有精神。如今陛下要见微臣，微臣自然飞也似地赶来，怎么还能休息？”

韩公公点头说道：“对了，对了，不能休息，得火速去见大家。你看看我这人，老糊涂了。李常侍你说的是这个道理。看来李常侍对大唐确实衷心耿耿。”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来到门口。韩公公说道：“李常侍烦劳在此等候，等我先进去通报。”其实，只要这太监喊上一声“散骑常侍李存在觐见”，便可以进了门去，用不着再去通报。但是联想到方才的对话，怕是进去回禀皇帝的。这么一想，我还真为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后怕。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怕是立刻就会传到皇帝的耳中。

并没有等太久，便让我进了门去。这不是我第一次见皇帝，心中也不并不十分紧张。进去了方才发现，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李靖、李世绩、李道宗、任雅相、马周、褚遂良等人都在，竟然都在等我一个人。

一见这个架势，我慌忙向皇帝行礼。陛下说道：“李存在不必多礼，这一次并不是什么朝会，只不过我和众位大臣想要听听你对高句丽的看法。众人也想知道黑水的情形。”我一听陛下如此说法，知道是想要了解高句丽。这是我较为拿手的，并不怕陛下询问。皇帝接着说道：“昨日叫你值夜，都是无忌的意思，其实就是怕你回家之后胡乱准备。如今你可疲乏吗？”

我慌忙回答：“臣不疲乏！”

“好！那朕正好问你。”

我回答道：“高句丽乃是臣的死敌，陛下若是想要知道高句丽的事情，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需准备，也不会诓骗陛下，更不会信口雌黄，搅乱圣听。陛下只管问就是了。”

皇帝听了我的话，左手捻须，微笑不语。

不想，长孙无忌说道：“李常侍，我听说你曾经在龙泉与高句丽军激战，而后只身突围，可有此事？”

我看了看长孙无忌，只见他双眼炯炯，前额突出，嘴唇轻薄，如今端坐在那里确实像是一位智者。我回答道：“是的，臣确实曾经和高句丽在黑水的上京龙泉府激战过。可惜，臣能力有限，不能抵抗高句丽人，吃了败仗。”我知道这虽然是长孙无忌问我的，可是他与皇帝的大伯哥，长孙皇后的兄长，自幼与皇帝在一起，两人名为君臣实为知己，他问我其实就是皇帝问我，我自然要使用“臣”来称呼自己。

长孙无忌又问：“可曾与高句丽野战？”

“未曾野战！守城而已。城中精锐尽去，城已不可守，敌人势大，无奈之下只得转移了百姓，而后突围而去。”

听我这么一说，众位贵人交头接耳。

李世绩问：“当时的情形到底如何？可否为我等分说？”

我听李世绩如此说法，赶忙拱手行礼，说道：“不敢，不敢。臣自然要分说的。”我看了看皇帝，只见他此时端坐在御座上，却把手肘放在扶手上，身子向前倾斜，显然是希望听我说得详细些。于是，我说道：“当时，黑水汗国出了叛徒，叛徒乃是三藩：长春的贺拔长康，辽阳的段坤，望建江的慕容，这三藩实力强大，合并一处兵力两万。当时高句丽大将杨世焘带高句丽军前来，也是两万。两下合兵一处，兵力四万。把黑水的上京围得好死个铁通，里外不通。我曾经派人到长安报信，到了长安这许久从未曾听人提起过此时，想来在龙泉外就已经为高句丽所获，未曾出得那包围圈去。上京城里兵力不过三千，无法抵挡……”我说着说着，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不觉黯然起来。

皇帝问道：“我不明白！你们这个黑水汗国到底是怎么回事？”听皇帝说话，众人都看向皇帝，我也停了言语，也看向皇帝。皇帝一边用手撵着胡须，一边拧着眉头继续说道：“黑水靺鞨的可汗是阿固郎，武德年间来大唐朝贡。我记得他是靺鞨人……黑水习惯都称呼为黑水靺鞨，可是你们这个……这个……你们却自称为黑水汗国，而且还是鲜卑人，不是靺鞨人，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什么三藩？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听陛下这么问，知道是怎么都不可能隐瞒过去了，其实本来也没有想过要隐瞒。只是皇帝不问，我也不说，如今问了，只能言说。于是朝着皇帝膝行十二步，顿首而答：“圣上，臣不敢有丝毫隐瞒。臣对于黑水靺鞨来说，乃是恶人。”

听我如此说法儿，一片哗然。在场的众人一阵喧哗，竟然还有人惊呼了起来。李道宗说道：“恶人？你做了什么，莫不是你弑君了吗？”

我连忙摆着双手说道：“不曾，不曾！”

长孙无忌不耐烦地说道：“倒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我听长孙无忌言语不善，心中一凛，赶忙抬头看来，只见他一脸愤怒。我再看看皇帝，圣上却是无甚异样，相比方才反而和善了许多。

正要说话，陛下说道：“李存在，你不要怕，不论你有什么错，只要你没有弑君，朕都能赦免你。你只管说来，让我等也听明白些。”

听皇帝这么说，我再次顿首。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圣上，这件事情怕是还要从贞观元年说起。”

长孙无忌不耐烦地说道：“那你倒是快说啊！”

陛下伸出手来，制止了长孙无忌，而后用手指指向我，对我说：“莫要惊慌，李存在，你慢慢道来，慢慢道来。也好让我挺详细了！”

我见陛下不再用“朕”而是用“我”心中更加放心起来，便也不再害怕。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黑水之地其实本来不是靺鞨所有，乃是东胡之地。当然，黑水也住着靺鞨的前身肃慎人，如此说来，那也是靺鞨故土。肃慎逐渐演化为挹娄，挹娄彪悍，侵扰四邻，常把人编为奴隶。此后，同源的勿吉兴起，逐渐取代了挹娄，到了隋朝勿吉便被称为靺鞨。靺鞨乃是中原对塞外编发辫民族的称呼，其实分为粟末、白山、伯咄、安车骨、拂涅、号室、黑水等部，各部虽然同源，但是风俗各异，不尽相同。黑水靺鞨的首领乃是武德年间来朝的阿固郎。不过，陛下也知道臣其实是一个鲜卑人……在血缘上是一个匈奴人，出自秦汉时期塞外匈奴宇文部，后来归入鲜卑，变成了一个鲜卑化的匈奴人……这个……这个，怎么说呢，历史长河滔滔不绝，绵延千古，臣如今自认为是一个汉人、唐人。”说到这里，我为自己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个民族而感到尴尬，只能用“唐人”来称呼自己。我看了看众人，众人显然对我的民族出身没有兴趣，这让我紧绷的情绪多少得到了一些舒缓。我顿了顿，继续说道：“鲜卑出于东胡。‘胡’其实是秦汉时对匈奴的称呼，在匈奴之东的地区便被称为东胡。东胡为匈奴所败，分成两路退走。一路便是后来的乌桓，又称乌丸，东汉时候为曹操所败，从此销声匿迹。另外一路退到了鲜卑山，从此以鲜卑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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