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说道：“李常侍所言，在座各位全知道的。”

我点头称是，接着说道：“鲜卑为众人所熟知。但是众人知道的却是中原的鲜卑，拓跋鲜卑，慕容鲜卑还有段氏鲜卑，其实不少和中原人很不相同。”

魏征说道：“有人说，‘赤发鲜卑琉璃眼’。鲜卑人确实与中原迥异，光是样貌就足可以显出不同来。”

我回答道：“不然，拓跋鲜卑是黑头发的，只不过面部棱角分明些，其实与中原人无异。慕容鲜卑皮肤白皙，是能看出来的。鲜卑这个称呼最开始指的是退至鲜卑山的东胡人，而后这一称呼变得泛滥开来了。”

魏征说道：“魏征愚钝，不知道如何个泛滥法？”

我说道：“其实，南北朝时候的柔然也是鲜卑。”

魏征不以为然地说道：“那又如何了？”

我说道：“柔然为北魏所破。但是，后来又有短暂复兴，不论是高欢还是宇文泰都曾经巴结柔然。但是最终柔然还是瓦解了，这就导致许多鲜卑人离开了漠北，四散而去。战乱时候百姓四散逃命，这本来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是有一样却是必须注意。北魏时候有孝文皇帝改革，这使得那些成为北朝边民的柔然降卒也有所感染。当时的北朝只看重柔然的贵人们，下层的百姓却成为了北朝的编户齐民。北朝最终分裂，在一个人吃人的时代，许多人逃到了塞外。黑水地区本来就是东胡之地，虽然一时之间靺鞨强大起来，但是鲜卑人还是不少的，力量本来就不容小觑。这个鲜卑虽然和秦汉时候的鲜卑有所不同，但是毕竟还是有些渊源的，至少名称相同，这就对同源的北朝难民有巨大吸引力。逃到了塞外的北朝难民带来了大量中原地区的先进文明，再与彪悍的塞外鲜卑合并，这便使塞外鲜卑好似有了神助，瞬间便强大了起来。塞外鲜卑自认为是鲜卑后裔，而当时的鲜卑大人确实是一代豪杰，天生神力，力大无穷，能举起七十斤的开山大斧，还能左右开弓，箭无虚发，所向无敌。他说自己乃是檀君大人的后裔，檀君一向被鲜卑百姓视为神明，他自然便是神的后裔，加上他力大无穷，鲜卑百姓便倾心归附，于是他称自己为十三世檀君可汗，起兵讨伐黑水靺鞨。这位鲜卑大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图们大战中阵亡的黑水可汗檀堂里。”

皇帝问道：“你说的檀堂里有这样的本事？”

我回答道：“臣安敢欺君？檀堂里确实有这样的本事。”

皇帝问道：“后来呢？”

我继续说道：“贞观元年，黑水靺鞨可汗阿固郎薨。檀堂里趁机在勃利州黑水府起兵。不到一个月就迫使思慕部、莫曳皆部和郡利部等臣服。然后挥兵东进，不到两个月就占领了龙泉，把此处改名为上京。”

李靖问道：“如此说来，靺鞨人全都归附了？”

我回答道：“没有！不仅没有归附，而且反抗十分剧烈。其中以处于粟末水的粟末部靺鞨和处于不咸山的白山部靺鞨反抗最为激烈。白山部把不咸山称之为太白山、白山，又有人称之为长白山。须知道靺鞨人其实是森林民族，几乎全是森林猎人，擅长奔跑、追踪和射箭，技艺高超，男女皆然。而勃利鲜卑则是游牧民族，擅长骑马射箭。牛马对勃利人来说十分珍贵，是朋友。可是白山靺鞨和粟末靺鞨则不然，他们擅长狩猎、养猪，也饲养牛马驴子，但是却是当成食物的。粟末靺鞨在南面，临近高句丽，更能接触到先进的文明，故而发展迅速，很早就意识到了牛马的作用，把牛马作为劳力使用，而且已经发展出骑兵。但是白山靺鞨处于太白山一带，在山中狩猎、养猪，是不需要骑马的，而且白山人认为骑着食物是愚蠢的，所以白山部发展缓慢。檀堂里看准白山部没有骑兵这一弱点，认为这是一个契机。可以通过征服白山部震慑粟末，使粟末臣服。于是，首先发兵湄沱湖击败了在牡丹水和湄沱湖之间的挹娄人；然后大军转进太白山，趁着白山部不备一举将白山击败。”

皇帝问道：“如此一来，白山、粟末怕是要臣服你们勃利鲜卑了吧？”

我听陛下如此说法，不觉黯然，说道：“并没有。太白山崎岖难行，虽然击败了白山军的主力，但是其余皆逃入白山。鲜卑骑兵不擅长林战，弃马步战冲入林中却被赶了出来。这一战没能征服白山部。靺鞨粟末部见此，趁鲜卑大军在白山之机联合扶余人，向北渡过粟末水一举攻占鄚颉府，占领鄚州和奥喜两城，并打算联合窟说部东西夹击勃利州。勃利鲜卑立刻回军。粟末和扶余联军闻讯迅速撤退。勃利追击至距扶余城还有百里之遥的梭阜罗地区，追上了联军。檀堂里一马当先，挥舞着大斧冲入敌阵，勃利鲜卑士气振奋，一举击败联军。联军被击败，分成两路退走，扶余人进入扶余城死守，粟末则向南四散奔逃。扶余人死守城池，勃利军久攻不克，于是撤军。”

皇帝喃喃地说道：“扶余人，扶余人……”

房玄龄说道：“扶余本来是东胡强国，也曾经一度兴盛，后来衰落了。扶余衰落之后，各方势力争夺扶余故地，其中以勿吉和高句丽最为凶狠。勿吉后来演化成了靺鞨，粟末部视扶余故地为必争之地，常年在此处与高句丽交战。最终高句丽不敌粟末靺鞨，粟末部得以控制扶余故地大部。其北部则被黑水的阿固郎占据。听李常侍所言，扶余经过长期恢复，又重新强盛了起来，且懂伐交，面对勃利鲜卑的进攻能够与昔日的强敌粟末联手也是不容易的。”

李世绩说道：“李常侍和陛下说了很多的词语，肃慎、挹娄、勿吉、靺鞨还有高句丽。其实他讲错了，当然这不是他故意要说错，怕是也有道听途说的成分。”

我听李世绩如此说法，不免心中有些气恼，问道：“如此说来，李将军是知道的了？”

李世绩说道：“这是自然。肃慎、挹娄与勿吉、靺鞨没有渊源关系。只是在地理位置上，就是北魏至隋，与肃慎、挹娄都同处一个地理位置罢了。勿吉、靺鞨人同扶余人反而可能具有相同的渊源，他们都是起源于小海地区，很可能是“扎赉诺尔人”的后裔，经过迁徙逐渐分化。后来分布于西起粟末水东至日本海，南接朝鲜半岛北迄外兴安岭的广大东北地区，一部分留在粟末水地区建立了扶余国，一部分东进到锡霍特山和湄沱湖地区，在乌苏里江地区建立了沃沮国。沃祖即是勿吉，勿吉即是靺鞨，由此得知。”

皇帝听罢笑道：“如此说来，还确实是有渊源。”

我听罢一脸黑云，说道：“即便如此，和我们勃利鲜卑也没有关系。”

李世绩也不理会我是悲是喜，兀自说道：“并非如此。”

皇帝听罢，惊讶地说道：“爱卿可知道？”

李世绩回答：“圣上，这勃利鲜卑臣本来是不知道的。不过听了李常侍说了这许多，却是能分析一二。”

皇帝说道：“快说，快说，我很是有兴趣！”

李世绩说道：“大黑水又称为黑龙江。这条大江东起室韦，西达北海，绵延不知几千里也。从室韦出发，先是东流，而后便一路向西南而去，到了靺鞨铁利部便转而朝东北而去，一路高歌直达北海。西南段称为望建河，东北段称为黑水。再说乌苏里江，这条江蜿蜒北上，走过崇山峻岭一路汇入黑水，乌苏里江与黑水交汇处便是李常侍所说的勃利州黑水府。这一地区水草丰美，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不仅适合放牧牛羊马匹，而且适合农耕。他们又称呼自己是鲜卑人。臣以为，其实并非如此。只不过其首领有鲜卑血统而已。鲜卑其实出于中原，是中原东夷部落的鲜卑族，其与殷商是同源。西周时候鲜卑受到排挤，无奈之下举族迁徙。从胶东渡海来到辽东。鲜卑被肃慎威胁，无力争夺辽东，于是继续北上，后来与东胡各部落融合而形成东胡。东汉时候，鲜卑强大起来，鲜卑大人檀石槐一统鲜卑，通过掠夺不断强大，占据匈奴故地。而后西败乌孙，东败扶余、肃慎，势力发展到了黑水。再后来便是一段段兴亡史。直到北朝魏孝文帝改革，许多鲜卑人变成了汉人。再后来，东魏和西魏，北周和北齐又反过来实行鲜卑化……这是一本扯不清楚的烂账。总之，后来汉化不彻底的鲜卑人终于在塞外又找到一块栖息地。在扶余、高句丽和众靺鞨的夹缝中，他们找到了勃利这块沃土。正如李常侍说不清楚自己的家世出身，臣以为这勃利鲜卑乃是杂胡。”

我一听到“杂胡”两个字心中一股无名之火蹭腾而起：李世绩，你算什么东西？敢说我是杂胡？我大叫道：“我等非是杂胡！”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