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道：“若是陪葬金银珠宝，倾家荡产反而无用，若是刍狗瓷马却是有用的。给办丧事的礼金多少于死者来说，日后更是无关，纯属坑钱罢了。”

尉迟敬德疑惑地问道：“假的东西有用，真的反而没用？”

“正是！”我回答道。

“这是为何？”尉迟敬德问。

“正所谓，有无相生，难易相成。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大火升腾而起，真的变成了假的，假的变成真的。在阳间是假的，在阴间便是真的，在阳间是真的，到了阴间便是假的。比如：‘人殉’。据说春秋五霸之一的吴王阖闾就用几百人作为人殉，想要这些人陪自己常年在阴间生活。殊不知，他在阳间是王，在阴间便是民了。那些作为人殉的人也是人，死了便也成了鬼，都投胎去了，他还要役使何人？”

李振铃说道：“若是人殉投了胎还是好的，若是不去投胎可麻烦得很。”

尉迟敬德问道：“怎么麻烦？”

李振铃说：“人殉有两种，一种是死人殉，一种是生人殉。两个都很不好，不论是哪一个都是人殉，人殉都有怨念，特别是生人殉，怨念更重。在墓里没有出路，不透气，没有水，也没有食物，活人面临如此境况，生命逐渐凋谢，自然怨念极重。怨念重的死尸便会化作厉鬼，而这厉鬼却还不会吃掉生前之主。因为，这个时候主人已经死了，也变作鬼了。鬼和人不同，人与人之间尔虞我诈，以怨报德，鬼之间虽然冷漠却很少自相残杀，有时候还能同仇敌忾。由于人殉怨气很重，这就导致整个墓地全是厉鬼。阴间的鬼差怕是也不敢抓。就算是抓了也没有办法投胎，须得超度化解怨气才行。可是满天神佛四万八，个个为了蟠桃金丹尔虞我诈，哪个神仙菩萨吃饱了撑着，闲着没事干，喜欢天天超度怨灵玩？没有。就算是观世音菩萨也是整日送子、驱邪，保人平安，以收受供奉为本职。这才对神佛有好处的事。超度怨灵空耗精力，却没有收益，谁来做？无人超度，这就导致人殉的墓地常常闹鬼，而且十分骇人，残杀生物，不论人畜全不放过，或杀或吃，全凭它喜好。”

尉迟敬德问道：“既然人殉怨念重，化作了厉鬼，阴司的鬼差不敢捉拿，那就不能轮回，那不就滞留下来了吗？”

“正是！”我回答道，“不仅人殉无法超脱，主人也无法超脱。那怨气一日不散，一日不能超脱。所以说，人殉实在愚蠢至极。动物殉也是如此。须知道，动物都是前生有错的罪人，此世做猪狗当牛马赎罪，罪孽还清便可再转世为人。可如今呢？成了殉葬之物，自然也是有怨气的，和人殉是一个道理。”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论是人殉还是动物殉，本来都是死者打算役使于地下的，可是如今却变成了不能转世的障碍。有的怕是要过千年之久。我想，那吴王阖闾若是此前便知道自己此时被一群厉鬼围绕着无法投胎，定然不会搞什么人殉了吧？”

尉迟敬德双眼叽里咕噜乱转，悠悠地说道：“难怪长孙皇后使用草牛瓷马了。”

我说道：“长孙皇后仁义，不用牺牲，用了草牛瓷马，却反而能够安然轮回。这不是她洞悉先机，而是大仁大义得好报。”

尉迟敬德感叹道：“长孙皇后真乃千古贤后。”

我继续说道：“长孙皇后仁义，不用牺牲。但是秦皇汉武却并非如此。春秋战国，一统一于秦汉。我听人说始皇帝墓地之中带入万人，却没有一个是牺牲，都是陶瓷石头制成的士卒。汉武帝武功盖世更是如此。为何？乃是秦汉之时，诸子百家尚存阴阳家，更有精通术数之学的不计其数，有奇人异士，自然能够为其指点迷津。秦皇汉武在地下照样称霸。”

尉迟敬德问道：“存在兄弟，你说了这半天，哥哥我虽然听懂了，可是这和‘戒酒’又有何关联？”

我说道：“术士从百姓之中分离出来，成为儒家。怪力乱神子所不语。那些完整的召唤阴兵、通灵捉鬼的术士法门逐渐散落了去，不复存在了，只有在偏远之地，儒家未曾侵袭之处还有术士。这就是胡巫，处在胡人之中的巫师，其实就是术士的继承者。”

“胡人不都是嗜酒如命的吗？兄弟，你们两个既然是胡巫怎么却不吃肉喝酒？”

我回答道：“那是因为我们所修炼的功法又和道士有关。”

尉迟敬德说道：“竟然如此复杂，敬德愿闻其详。只不过须得找一个好去处，慢慢道来。”于是，喊来王广利将我们一众人引到了鄂国公府的花园当中。这花园虽然不大，但是一应俱全，假山池塘，凉亭画洞应有尽有，更是有一处演武之地藏在花墙之后。

我们几个落座了，王广利上来西域的果子酒。尉迟敬德说道：“果子酒可是好东西，不过如今却是不能喝了。”他口中开合了两下，叹了口气说道，“然则口中太淡，百无聊赖，如何是好？”

我说道：“可以上茶！”

尉迟敬德听了大惊：“没有病，吃药作甚？”

我说道：“国公，我知道唐人以为茶是药，其实不然。茶水可以解毒，夏日饮茶清凉解暑，冬日饮茶暖胃驱寒，乃是上佳的饮品，比美酒有过之而无不及。”

尉迟敬德说道：“可是茶水苦涩难当，如何喝得下去？”

我回答道：“习惯成自然。若是饮惯了茶水，便是美酒当前也要先吃茶。”

“哦？既然如此，那便饮茶。”

于是，王广利上来器具。我自己随身带着茶叶，此时便将茶叶放在一边，上来炭火炉子煮水。水还没开便又继续乱谈起来。

“巫者分为两派，一是术士，一是道士。术士能通神鬼，可是儒家之后便专心入仕，儒学之士彻底成了治国的能士却不是能够沟通神捉鬼的奇人了。道士则不然，道士本来是通天地的，更是讲造化之功，自然之力的。但是，术士没落消亡，道士便学了一些术士的本事，另外再有一些被那佛家的比丘们学去了。学了术士本事的道士演化成了道家的截教派，而认为不应该学习术士之术，应该潜心钻研道士之术使其进一步精纯化的一派则演化成了道家的阐教派。商朝末年，借着凤鸣岐山，武王革命之机，阐教和截教掀起大战。结果，阐教大获全胜，截教一败涂地。从此之后阐教占据了中原，而截教则被挤了出去。”

“等等……”尉迟敬德说道，“莫不是截教在戎狄之中发展吗？”

我点了点头。

尉迟敬德说道：“难怪中原的道士会认为胡巫是歪门邪道。原来根子在阐截之分这里。”

我叹了口气，说道：“正是。不过，胡巫也确实有不轨的行为，许多人多行不义之事，收不义之财，确实也有草菅人命的，为人所鄙视也有自身的原因的。但是，话又说回来，阐教的道士们难道都是好人吗？不是的。只不过阐教的道士拥有话语权，说谁是歪门邪道，谁就是，无可辩驳。故而，胡巫为人所鄙也不足为奇。”

此时，水已经烧好。我先取热水洗了器具，再将茶叶置于瓷壶中，盖了盖子便等着沏成。

我继续说道：“道家以火为最，不论阐教还是截教均是如此。不过，阐教除了火之外还能使风、雷，还能避水。截教除了火还懂得用毒蛊，会招魂，擅长变化。故而阐教的火夹杂雷电，截教的火能冒出毒烟，不仅能烧得肉体灰飞烟灭，更能使魂灵也化为乌有。”

说到这里，茶水已经沏好，便分给尉迟敬德和李振铃一同吃了。

尉迟敬德双手抱起茶碗，吹了吹发烫的茶水，道了句：“诸位请了！”竟然一口将茶水干了。那茶水可是烫呢，我想要阻止却也是来不及。没想到，尉迟敬德干了一碗，竟然毫发无损，面不改色，说道：“喝药汤子却也是痛快！痛快！”放下碗来，见我和李振铃端着茶碗竟然不动，感到奇怪，问道：“为何不干了？”

我说道：“国公，难道不觉得烫吗？”

尉迟敬德说道：“烫是烫了些，可若不一口干了，少了豪情！”

我看了看李振铃，只见他兀自端着滚烫的茶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我放下茶碗说道：“国公，茶也能豪饮吗？”

“难不成，耽误修仙？”

“不，这倒是不耽误。”

“那为何不干了？”尉迟敬德问道。

我正待回答，只见那边的李振铃竟然开始轻轻超车茶碗吹起气来，那白色的雾气从口中喷出，吹到茶碗的场面把茶碗中的热气全都吹散开了。

我说道：“这却还要从那酒说起。”

听我说起了酒，尉迟敬德忙问：“正是听得累了，终于要说正题了。”

我点头称是，说道：“国公，我和师兄李振铃两个都会三昧真火，又会用毒。这功法之中自然有火有毒，而酒则可使毒火攻心。国公可知道为什么？”

尉迟敬德寻思良久，问道：“莫不是有了酒火更旺？毒更烈？”

我拱手叹服：“国公思维敏捷，存在佩服！不过……”

“不过什么？”尉迟敬德急切地问。

我故意停顿良久，说道：“不过，若是到了元婴之时却是可以喝酒的。那个时候‘明心’、‘见性’，更兼截教擅长变化，此时便可达到天罡三十六变中的‘胎化易形’。修炼者返璞归真，清净之心宛如婴儿。若是人修炼则一只脚已经踏入仙境，若是狐狸、刺猬修炼此时便可化为人形。再要吃酒绝无妨碍。可在此之前却是万万不能的。截教忌讳饮酒，阐教同样如此，只是厉害有大小罢了。但是，即便元婴之后喝酒也不能喝醉，若是喝多了把持不住自己如何守得住变化？非要现了原形不可。”

“原来是这样啊……”尉迟敬德一只手抓着大腿，一只手捏着自己的胡须，嘀咕道：“还真是不好办，没有酒确是难以忍受。”接着又盯着眼前的空茶碗说道，“光是喝这滚烫的茶药汤子如何过瘾？”

我叹了口气，说道：“我和师兄的法门便是如此了。若是换了阐教派却还有别的禁忌呢。别的不说，便是戒色就叫人痛苦不堪。”我看了看眼前的茶碗，说道，“其实豪饮茶汤也无不可，终究不是美酒，喝多喝少均是无碍。”说罢，我朝李振铃使了个眼色，两个一起端起茶碗对尉迟敬德道了一句：“国公请了！”便将茶水一饮而尽。

（注：唐朝人很少喝茶，他们认为茶水不是饮料而是药物。）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