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那斑蝥妖物。我初看之下，吓了一跳。还真是不瞒你说，我也肝儿颤。可是，随即我便大怒。都说要亡国之时才出妖孽，夏朝为妖姬蛊惑，商朝被妖狐欺骗，西周末年有丑龙流涎使老妇怀孕，大汉将亡之时母鸡打鸣，曹魏要败之际公鸡下蛋，大晋要灭多闹夜叉，北齐身死出现旱魃，据说隋炀帝的时候竟然有汾河的蛟龙潜入农户家中吃猪狗，这都是亡国征兆。可如今大唐天子英明，臣子用心，将士用命，大唐如艳阳般冉冉升起，突厥被灭，四夷臣服，明明就是大治态势。可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有此等妖孽出现在长安……出现在长安，什么意思？”尉迟敬德越说越激动，大声叫嚷，“什么意思！简直岂有此理，使人无法忍受！斑蝥妖孽这是来诅咒陛下的吗？这是来找大唐的晦气的吗？岂有此理，气煞我也！当时我恨不得把那妖孽撕成碎片。我抄起青子就和那妖孽打在一处……”说到这里，尉迟敬德慷慨之相立刻消退，朗朗之声戛然而止，待之而起的是一声叹息。良久，尉迟敬德黯然地说道，“怎奈我乃是凡夫俗子，打不过妖怪！没几个回合就被人家给撂倒了！”说罢，骂了一句，提起酒坛子把那剩下半坛的愁酒全倒进肚里。

一口气干了坛中酒，尉迟敬德便有些醉了。这也难怪，一晚上牛饮，到如今三坛佳酿下肚，着实是喝了不少。

我说道：“老师还是有本事的，那被斑蝥怪伤到的人多半自己起不来，老师却不多时便自己醒来，着实厉害啊！”说罢，我伸出自己的右手拇指，大力称赞鄂国公。

“屁！”尉迟敬德大喊道，“别说那些了！我尉迟恭又不是三岁娃娃，你们都别胡说八道了。情形到底如何，我自己还能不知道？我距离那妖怪最近，受的伤最重，却能自己醒过来，为什么？我强？强个屁……强个鸟……强个三……”话还没说完，便又抱过来一个酒坛子，一把扯掉上面的封盖，双手捧起来猛灌了下去。

差不多一口气喝了半坛，尉迟敬德方才停下。一边满嘴喷出带着酒水的唾沫，一边大声嚷嚷道：“真强的话还能让人家给撂倒了？我这辈子谁他|妈|的能撂倒我？奶|奶|的……浪球……”此时的尉迟敬德由于一夜豪饮，舌头已经不利索了，我要努力去听才能听清楚他说的什么。可能是饮酒过量，也可能是情绪激动，尉迟敬德这大汉竟然滔滔不绝起来。“李元吉骁勇，长槊用得好，可也不是我对手；单雄信马槊一绝，是郑国第一猛将，可在我的马前一个回合也走不下来。哼！这些当世的豪杰猛将全都不是我对手，都打不过我！我纵横天下十几年，未逢对手！老子比张翼德如何，比吕奉先怎样，一般无二！可是呢？啊？可是呢？到头来我还是被撂倒了……被一个妖怪给干了！更可恨的是，我还都没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被干了……耻辱啊！这对我尉迟恭来说是耻辱！丢人……现眼！你们竟然还把我当小娃娃哄？知道我为什么能醒过来吗？真的是你们说的那样，是我功夫好吗？功夫好还能给撂倒了？不是的，不是的！真实的情况是……”说到这里，尉迟敬德竟然长出了两口气，好像在哭可是没有眼泪，好像在叫嚷可是声音却深藏在喉咙里。这两声过后，他瞪大眼睛直勾勾看了看酒坛，也不抬头，大声喊道：“王广利，王广利，去再拿一坛酒来，要果子酒！”说罢也不管王广利有没有拿酒来，双手捧起眼前的酒坛子，把里面的酒水一饮而尽。

王广利抱着两坛子酒到了跟前，把那酒坛子放在席子上，他看到鄂国公此时双眼通红，醉态尽显，便想要劝阻。可是，他嘴巴开合了几次，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转而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朝鄂国公和我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尉迟敬德一把抱过酒坛子，扯掉酒坛上的封盖，捧起酒坛便又豪饮起来。一连喝了十几口方才停下。我能清晰地听到酒水从喉咙进入他腹中汩汩声，就如同公牛在水槽中饮水一般。

尉迟敬德喝完，醉眼迷|离，一脸沮丧地看着我说道：“李郎你知道不？我为啥能起来？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就要死了，回光返照了！那妖怪用毒，我距离最近，中毒最深，却能最早醒来，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我要死了，回光返照！”

我一听，连忙说道：“不，不！国公岂可做如此想？那是因为……”

我还没说完话，尉迟敬德大手一挥说道：“别骗我了！就是回光返照……就是回光返照！那妖怪的速度太快了，我都没看清就被喷了。我一向认为我的速度比所有的人都快，可是这一次呢，我却慢了……”尉迟敬德如今好似铁了心，非得认为自己当时必死无疑。说到这里尉迟敬德突然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嘴里嘟囔着“回光返照，回光返照。”笑声半晌不停，笑到最后尉迟敬德竟然一手抱着酒坛子，一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大笑不止，笑声朗朗，回荡在屋子内。

还没等我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便又听到了呜呜的哭声。我再一看，怎么都没有想到，勇冠三军，天下无双的门神爷鄂国公尉迟敬德竟然哭了起来。不过，刚刚哭了三声，那声音便戛然而止了。尉迟敬德的大手在自己的脸上一抹，把鼻涕和眼泪全都抹在了手心上，然后大手一挥，又把手上的东西甩在席子上。只听见“嘌叽”一声，我还没回顾神来，便见尉迟敬德把那手在锦缎袍子上随便蹭了蹭，便又捧起酒坛，“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尉迟敬德又喝了几口，便放下坛子，一双酒醉的红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看，说道：“我要谢谢你啊！要不是你的药丸，我就死定了！是你救了我的命啊！”

“不，老师，不是我救了你，那药丸乃是我府上的门客李振铃所制。老师应该谢他！”听到尉迟敬德说要谢我，我立刻解释道。

尉迟敬德大嘴一咧，露出雪白的牙齿和鲜红的舌头，笑着说道：“你可真是实在！那还不都一样？是你府上的门客所制，就是你所制。没有你，他的药丸谁会吃？不过，我尉迟恭更佩服你的是，你居然能和那妖孽斗上一斗。就冲着这一点，我就佩服你！你可比我强啊！”

“老师说得是哪里话，谬赞了，谬赞了！学生惭愧，惭愧！不能把那妖怪一朝除去，反而自己烧伤了手……惭愧，惭愧！”

“嗨呀！你谦虚个什么劲啊？假以时日，你肯定能想出对付那妖孽的办法！”说到这里，尉迟敬德三两下就把他那如大熊般硕大的身躯挪到了我的身旁，他一只手抱着酒坛子，一只手突然搂紧了我的肩膀，把脑袋凑到我的跟前来。顿时我感到一股刺鼻的酒气好似一只握紧了的拳头带着冲力直扑我的面门，我赶快屏住呼吸。还好，很及时，没有吐出来。

“兄弟！”尉迟敬德瞪着一对红彤彤的圆眼直勾勾地盯着我，说道：“兄弟啊！你可别怪哥哥！哥哥我也是没有办法！你得知道，我尉迟恭为人光明磊落，可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不是那样的人！”

“是，是，老师说得是！”我连忙回答。被尉迟敬德的一身酒气熏得喘不过气来，可我还是赶忙回答。一面回答，一面希望少张开嘴，少吸点酒气过来。

尉迟敬德如今已然醉酒，看样子醉得很是厉害。这也难怪，他一个人喝了差不多五坛酒。前面两坛是倒在酒碗里一饮而尽的，后面的几坛则是直接捧起酒坛倒入口中的。如此喝法，到现在竟然没有倒下也真可算是海量了。

可是，这个时候我就能自认是人家“兄弟”了吗？当然不能。尉迟敬德乃是大唐国公，我却是羁縻都督。现在看来，我到底是都督还是刺史都还不知道呢。陛下只说大唐县黑水，想来便是要推行羁縻之政，可却给了我一个散骑常侍的散官头衔，顶多陪着陛下骑马出游而已，没有任何实权。到如今我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角色，我自己都不清楚，拿什么和人家交往？想要拜师，也是看着尉迟敬德光鲜华丽，非要贴上去罢了。尉迟和我地位相差如此悬殊，况且恰逢尉迟敬德酒醉，我就跟人家称兄道弟了吗？当然不能，绝对不能！李道宗也是大唐功臣，一句话没说对就挨了他一顿揍，我要是敢妄自尊大，怕是小命都要保不住了。“老师说的是，是！”我唯诺连连，生怕尉迟敬德再提“兄弟”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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