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尉迟敬德如此说法，我感到十分惊奇，问道：“老师，那是怎样？”

尉迟敬德说道：“那时候我立了功，受了封赏。整个库房内所有的东西，陛下都赏给我了。那个时候，陛下还是秦王，慷慨大度，为人豪爽，是我尉迟恭最佩服的人。但是，后来库房查验官告诉我，按照清单来算库房里面少了五百贯钱。我问那查验官是怎么回事。查验官跟我说，是我在多年之前就把钱给了别人了。我一听便是大怒，心想肯定是哪个贪财的家伙编出来的瞎话，于是我揪住那查验官的脖领子就把他提了起来，打算狠揍他一顿。那查验官大声叫嚷，说他绝无胡说。于是，我和他便来到库房。那查验官指着库房的房梁说那上面有个字条，字条上清楚地写着我把钱借给别人了。我取下来一看……上面果然是我的签名。我当时便傻了眼，在原地伫立良久，呆呆无语。过了好半晌，我才缓过劲来。慌忙向那查验官道歉……”

“老师心胸宽广，学生佩服！”

尉迟敬德摆了摆手，说道：“李常侍，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说这些吗？”

“学生不知，还请老师不吝赐教。”

尉迟敬德说道：“我给陛下站过岗，秦叔宝也给陛下站过岗；长孙无忌、阿史那思摩、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李懋功还有侯君集，哪个没给陛下站过岗值过夜？可偏偏就是我和秦叔宝成了门神，这是为何？那是因为我们两个早年的时候都牵连过‘鬼事’。秦琼的事就不说了，就说我自己吧。我的这个事流传很广，长安、晋阳的百姓都知道。有人说来找我借钱的不是人，是鬼，那鬼实在穷疯了，虽然知道哪些财宝是我的，但是忌惮我的威势和地府律法不敢盗窃，于是想出这么个办法骗钱；有的人说那个书生乃是一个道士，能掐会算，算准了我以后会飞黄腾达，也知道我有那许多钱财，所以这才朝我借钱，不，到现在都没有还，只能说是要了。就是因为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和我扯上了关系，所以市井小民，坊间百姓自然喜闻乐见，就把我弄成了门神。不然，契苾何力、阿史那思摩还有李世绩他们怎么没成门神？他们从来就没跟这神鬼扯上过关系。如此而已！”

鄂国公所言很有道理，我也深深认同。不管他到底是不是门神，也不管玉帝天庭中有没有门神这一仙箓，反正百姓们是认可的。秦琼和尉迟两个若是没有点传奇经历，百姓也不会把尉迟和秦琼贴在门上。不过，还有一个疑问，听尉迟敬德如此说法，我心中也是纳闷，是谁这么厉害居然能算准尉迟敬德以后会飞黄腾达呢，即便是算准了这铁匠以后会成为国公，可天下钱粮无数，怎么能知道哪些钱是尉迟敬德的呢？于是，我问道：“不知道那前来借钱的书生到底是人是鬼，抑或是神仙？老师对此事作何看法？”

尉迟敬德听罢大笑，喝了一碗酒说道：“借钱的其实就是一个人。”说着用右手食指笔画出一撇一捺的手势来。

“哦？”听尉迟敬德如此说法，我却大吃一惊，赶忙问道，“老师怎么知道的？”

“那有什么难的？我派人去找那个书生呗，只要是人就能找到。其实也并不难找，就在晋阳城里。”

“老师找到他了？”

“对呀！”尉迟敬德一脸平静地回答道。

“可曾问过是怎么回事？”

“问过了，问过了！那书生只说是半夜行窃，爬进库房，只见一个金甲卫士守在那里。当时就把他吓了个半死。可是那金甲卫士和他说，说库房的钱都是我尉迟敬德的，于是指点那书生朝我……呲呲……‘借钱’！”

“有这等事？”我十分纳闷，连忙问道，“怎么还有一个金甲卫士，何许人也？他又如何知道那钱财是老师的？”

尉迟敬德说道：“我也纳闷，好久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我睡觉，梦中却来了一个金甲卫士……”

我连忙问道：“莫不是神仙托梦吗？”

尉迟敬德不慌不忙地回答：“正是！那金甲卫士好生高大威武，却比我还高出一个头来。他身着金甲，金光闪闪，腰间挂着两只大金瓜。那金甲卫士先向我行礼，我一慌也还了礼。那卫士和我说，他乃是老君兜率宫中的一只金龟。受到老君差遣下界办事，可是不曾想遭人暗算，无奈之下变作一只金钱龟游于潜水之中，奄奄一息之时被那书生捕获，本来以为定然一命呜呼，可谁知道那书生张文登不仅没有吃它，反而给了金龟鸡蛋来吃。吃下鸡蛋金龟伤势痊愈，便恢复了体力。书生一片善心，后来就把金龟放生了去。如此恩德，金龟岂能不报？正巧过了几年，那书生更落魄了，还成了梁上君子，金龟便化作一个金甲卫士为张文登指点出路，得了五百贯。”

“五百贯，那便是五十万钱，果然是大手笔！可是，这却是拿了老师的钱去送礼，岂不可恨？”

“区区五百贯不足挂齿！”尉迟敬德说道，“那金甲卫士来我梦中，他对我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小龟拿了大人的钱，就要为大人消除灾祸，可为汝示警三次’。”尉迟敬德说着伸出了左手的三根手指。他用右手搬倒一根，说道：“太祖为帝的时候，隐太子和齐王元吉要杀我，金龟梦中示警，也使我力劝陛下兵发玄武门”。说着又搬倒了另外一根手指，说道：“陛下宴会，我一拳打翻李道宗被陛下训斥，金龟示警叫我切勿妄动，使自己性命无虞，也使陛下无汉高帝刘邦之为。”接着，又搬下一根手指，笑着对我说道：“几日前，那金龟又来了，说长安有妖孽作祟，已经盯上我了，叫我请得道之士来府居住可保性命无虞。”

说着，尉迟敬德把手放了下去，两只手揉|搓着半晌没有说话，看似很是难为情似的。想来一员猛将，勇冠三军，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奇人，竟然也会如同长安的美娘般突然羞涩起来，我心中不觉想笑，可是表面上却无论如何也要忍耐下去。半晌，尉迟敬德才缓缓说道：“本来我是根本不信的。此前我确实遇到不少奇人怪事，可就算是有金甲卫士我也没有亲眼看到。”

“老师你不是见了吗？”

“那是梦里见的，能做得准吗？李郎，你在梦里也见多了诸人诸事，可你能说那一定是真的吗？”

听尉迟如此说法，我想了想，深以为然。不错，我曾经在梦中梦见地仙之祖镇元子赐给了我四本天书，醒来那天书就在眼前。我按照那天书记载修炼，确实神功小成。本来不应质疑，可太上老君却亲口和我说那天书是他给我的。这倒是让我糊涂了，到底是镇元子所给还是老君所赐？让我捉摸不透。捉摸不透便是有疑问，那便做不得准。可是，我转念又一想尉迟敬德的事情，不对啊，这说不通啊。于是问道：“老师，你不是也说了吗？那金甲卫士潜入你的梦中，告诉你隐太子和齐王的阴谋，然后你才……”

尉迟敬德打断我的话说道：“那金甲卫士不说，我其实自己也能猜测到。再说我自己也有消息来源，当时陛下在隐太子和齐王元吉那里也有探子，怎么会得不到消息？谁能肯定那金甲卫士就是真的？兴许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金龟托梦只能算是佐证，我若是信了一场梦就劝陛下发病玄武门，岂不是太过儿戏？再说我拳打李道宗的事。其实，主要是那事之后，陛下和我说，难怪汉高帝要杀功臣，是功臣们太过嚣张跋扈，高帝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语带感伤地和我说他不想当汉高帝。你听听，你听听，陛下推心置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怎么还能让陛下为此烦忧？我身为鄂国公，位极人臣，还有什么可再追求的呢？趁早急流勇退才是正路。范蠡识时务而生，文仲不识时务而死。前车之鉴，有章可循。这难道还要金甲卫士来说？”尉迟敬德说到这里，拍了拍自己的头说道，“这些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其实，那金甲卫士没说错……没说错……是我自己把那金龟大仙给想低了，过于盲目啦！”

我听了十分纳闷，说道：“难不成老师你刚才说的，都是你自己想的，但是其实老师是想说那金甲卫士其实是存在的，只不过老师自己不信？”

“正是，正是！”尉迟敬德说道，“都怪我自己刚愎自用，不听良言。那一晚，那金甲卫士又来我梦中，告诉我说将会有妖怪要袭击我，叫我请有道高人来府中相助。结果，我没有听从。哪里想到半夜还真的来了妖怪。就是你说的那个……那个……”

“斑蝥怪。”我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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