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敬德问：“跑了是什么意思？我听人家说，你李存在最善于使用三昧真火，人家都管你叫‘火道士’，难不成你没烧死要妖怪？”

听到尉迟敬德问，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出自己的左手给尉迟敬德看。尉迟敬德瞪大眼睛问：“你这手是怎么了？难不成上边的伤疤是妖怪弄的？”

我说道：“不是妖怪，是我自己弄的。被三昧真火烧了一下。还好这火刚刚烧起来，我体内的灵气就散开了，我手下人再泼来一瓢水这才浇灭了火，不然我现在怕就只剩下一条胳膊了。”

“你自己把你自己给烧了？”尉迟敬德惊讶地问道。

我点了点头。本想博个同情，可哪里知道，尉迟敬德竟然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双手捂着肚子笑了半晌，那长满了毛的脑袋摇晃个不停。他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干了，问道：“怎么回事？怎么烧着自己了，快快给我讲来。”

于是，我就把在那法台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尉迟敬德听了半晌不语。我问道：“莫不是老师不相信吗？”

尉迟敬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觉得这事情太过蹊跷。你手中的稻草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炸开？那稻草人不是你自己弄的吗？”

我说道：“我也纳闷，可其中情由实在不知。”

尉迟敬德一只手捻着胡须，另一只手挠着自己的大腿，两只眉毛中间锁成了一个“川”字。

我一见如此，心中打鼓。莫不是尉迟敬德不信我吗？说来也是的，那稻草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炸开，也许鄂国公此时正在思索我这巫师技艺不精，自己弄伤了手，却偏偏编出一个瞎话来，非说是草偶自己炸开。于是，我赶忙说道：“鄂国公，真的是那草人自己炸开的，绝非我自己技艺不精。”

尉迟敬德听我这么一说，那眉毛也舒展开了，抬起了头看着我，约莫有两吸的功夫，突然大笑起来，说道：“好你个李胡子，我听人家说你看起来好似很重后，其实肚子里面全是花花肠子。如今一看果不其然，果不其然。”

我听尉迟敬德这么一说，顿感一阵脸上发烧，问道：“莫不是孙伏伽说的？”

尉迟敬德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他，你的事情长安早就传遍了。街头巷尾有的是人说你的故事，连你年轻时候的事情也都抖搂了出来。真可谓是精彩纷呈，又惊心动魄呀！”

“什么？”我一听心中怒火中烧，一高跳了起来喊道：“这是哪个混蛋，居然造我的谣？揭露我的隐私？”

眼见我发了火，尉迟敬德笑得更厉害了，连忙说道：“李常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我听得尉迟敬德这样说，便忍下了一口气，怏怏地坐下。

尉迟敬德说：“那是你李存在出名了，不然谁人会说你，哪个会讲你？”

听尉迟敬德如此说法，我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真是没有想到，我深处东北苦寒之地，又是在黑水那里，算得上是中国极北了，可事情却还是能在长安传开，真是难以置信，莫不是有人故意为之？长安百姓又如何得知？”我突然身子一怔，问道：“莫不是高句丽jiān细做的？”

尉迟敬德连忙说道：“莫要疑神疑鬼的了，高句丽人正忙着和靺鞨人交战，没空搭理你。是长安的百姓们，他们最喜欢风花雪月，爱恨情仇的故事了，你正好迎合了他们的趣味，那花街柳巷就要把你的故事唱出来也好卖座嘛。再说了，你又善于制鬼，陛下面前点了黄金万两，更是大手笔，百姓自然要夸奖与你了？”

“这是夸我？”我不解地问道，“老师你莫要取笑我了。”

尉迟敬德说道：“我可不是取笑你。我现在不也是一到了过年的时候就被人家贴在门板上吗？长安的老百姓还管我叫门神。其实，你看看我，样貌粗劣，哪里有那俊俏模样，而且还有狐臭，怎么当门神呢？可是老百姓偏偏就是要把我贴在门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赶忙说道：“这个存在自然是知道的。那是因为鄂国公曾经为陛下站岗，挡去隐太子和前齐王的怨灵，使陛下睡得安稳。大人虽然没有潘安之貌，但是却如同关公一般英武，百姓爱戴大人，自然奉若神明。”我连忙拱手，把脸藏在袖子后面说道，“老师神威，学生佩服之至！”

“得了吧！”尉迟敬德一摆手，说道，“我还有那个本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我给陛下站了三个月的岗，别说是怨灵了，根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到。你要是说那怨灵看到我就跑了，那也是被我的狐臭给熏跑了。你看看……”一面说着，一面拉开你自己的锦袍给我看。我只见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尉迟敬德说：“这是香囊。我有狐臭，有时候我自己都熏得慌，这不，我给自己做了花衣裳，让人家在衣服里面做了香囊，把香料塞进囊中掩盖我那狐臭味！”

我连忙说道：“老师会不会太过介意？”

尉迟敬德说道：“我自己介不介意又能如何，我只是不能熏到别人。咱们不说香囊了，咱们说回原来的话。我根本就不懂得你这些神神鬼鬼的事，也根本就没驱赶过隐太子和前齐王的怨灵，可是老百姓还是把我贴在门上，这是为什么？”

我寻思了一下说道：“那是因为老师给陛下站岗，百姓看着羡慕，也想学学陛下沾点富贵之气，故而东施效颦？”

尉迟敬德说：“错啦！你要这么说，长孙无忌、阿史那思摩他们都给陛下站过岗，而且阿史那思摩站得时间最长，他怎么没有被贴在门上当门神呢？”

“这个……”我一时被问得语塞，手中捏着下巴上的短须回答不出来。

尉迟敬德咧嘴大笑道：“李郎，我给你说个故事你便明了啦！”

“哦？存在愿闻其详！”

尉迟敬德把手中的酒一口干了，却有几滴落在胡子上，他便用手一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尉迟敬德边说着边自己斟满了酒，“想当年我是个打铁的，在晋阳当铁匠。你要知道，那时候是大隋朝，姓杨的做皇帝，如果那杨广能有当今陛下的十分之一，我现在还在打铁呢。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书生。那书生很是瘦弱而且好似生病了，脸煞白煞白的，没有血色。身上的衣衫不用细看也知道穿了许多年了，上面还打着好几个补丁。那书生站在门口看我打铁，半晌不语。说实话，以前也不是没人看我打铁，我只当这书生是看热闹的。等我累了，停下来，那书生居然上前跟我行礼，吓了我一跳。我问他：‘郎君，你有何事？’谁知道，那书生居然跟我说他没钱了，要管我借钱。我十分纳闷，管我借什么钱，我一个打铁的哪里有什么钱？不过看那书生实在是落魄却又有礼，我心中不忍，虽然我也很穷，不过借给他点钱让他度过难关也并非不可。”

我问道：“老师，你认识那书生？”

“不认识，以前从来没见过。”

“那老师就要借钱给他？”

“是啊！”尉迟敬德说道，“以前是没见过，这下不就是见过了。我当时就猜测，这书生肯定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一个读书人也不会朝我借钱。我问他姓甚名谁，他说他姓张名文登，家就住在晋阳城内。我一听，有名有姓的，真的就打算借他点钱，让他家能吃上一顿两顿的。周济别人的事情我又不是没干过，于是便同意了。可是谁知道，那书生居然一开口就要五百贯！五百贯，那是多少钱，我听都没听过，哪里能有？心想这个书生定然是个疯子，想要把他赶走。可那书生怎么都不走，还说：‘我如此落魄，而你如此富贵，借钱给我定然不是难事。区区五百贯，对你来说何足挂齿呢？’这话一说出来，我就火了。要知道，我就是个铁匠，那时候每天打铁能赚几个钱？周济他也可以，却非说我这打铁的富贵，还要五百贯，这怎么可能！我当时大声说道：‘我富贵？我就是个打铁的，怎么能富贵？郎君莫不是在侮辱我吗？’谁知道那书生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更加恭敬起来，一脸的乞求样，说道：‘我不要你的钱，只要你给我写个字条就行了。’我一听十分纳闷，问道：‘什么字条？’那书生于是拿出纸笔来，在那纸上写着，‘今日付给张文登五百贯，仁寿四年三月十八’，然后要我签字。我想莫不是什么骗人的把戏吧？不肯签。可那书生不依不饶。我想，反正写的是付给别人，又不是欠别人的，于是就签字了。那书生如获至宝，拿着纸条大喜而去。嗨！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只道他是个疯癫书生。”说道这里，尉迟敬德便停了下来，喝了一口酒，品了品说道，“这可真是好酒啊！胡人的果子酒。可惜你不喝酒，不然你我二人可以对饮。我曾经在陛下的宴会上拳打李道宗，差点把人家眼珠打出来，陛下跟我说，他总算是明白为什么汉刘邦要杀功臣了，其实不是他要杀功臣是功臣自己桀骜不驯，高帝是迫不得已啊。那以后我就赋闲在家，穿新衣服喝新酒，快活日子家中有，这就是我对陛下的忠诚。”

我赶忙说道：“老师本就是忠臣，无需如此吧？”

尉迟敬德说道：“人贵在知足嘛……”说罢又喝起酒来。

我听尉迟敬德说他的事情，可是到这里他便不再说了，心中焦急，忍不住问道：“老师，学生想知道后来如何了？”

尉迟敬德刚刚把酒一饮而尽，那盛酒的器具还没有放下，他抬眼看了看我，一边笑着一边放下酒器，不慌不忙地要自己斟酒。我赶快过去，帮尉迟敬德斟满。尉迟敬德笑着看我斟满，叹了口气说道：“你要问后来？”

我赶忙点了点头。

尉迟敬德抬眼看了看自家的房梁，叹了口气，说道：“后来我就又看到了那纸条，就是我签了字的那个，不过却是十六年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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