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我和贺赖昌率领黑水败军四千多人转战一年有余，如今朝大唐长安而来。入了大唐国境便由有司禀报给皇帝知道。从黑水到大唐辗转几千里，也算是奔波劳碌。皇帝有令：黑水军分散驻扎在上党郡的长治和晋城两地，要我和贺赖昌两个率领百名骑兵，先向南渡过黄河，然后向西朝长安而来。

进入关中已然是四月下旬了。沿着驰道，不几日便到达长安。刚一进长安城早就被长安的一派气象惊呆了，以前只听说长安乃是天下之中，万国之魁，也没有想到长安竟然如此繁华，只见：

长安气派天门开，万国衣冠拜朝来。

西面驮马尽珍宝，东面船家号子彩。

碧空郎朗气象新。枝栾精秀谁剪裁？

千坊万市如棋局，民房似船人如海。

翩翩风度郎如玉，细柳生姿妹子红。

高头大马载君子，香车来往贵妇白。

人道长安雍容贵，身游不到梦却来。

皇帝的宫殿坐落在长安北面，我与贺赖昌两个带着四个侍从便进了皇宫。我和贺赖昌两个早就被大唐的气派搞得晕头转向，也不知道过了几重门，几座殿。只到了一座大门前，被卫士叫住停下，宫人进去通报，我们两个在外面等候宣召。

我回头一看，后面竟然没有跟着一个人了，只剩下贺赖昌和我两个。贺赖昌对我说：“大人，一会见了天可汗说什么？”

我回答：“不太清楚。咱们的事情皇帝都已经知道了，我给皇帝写了奏疏早就呈上去了。现在也不知道皇帝能不能答应咱们归降。”

贺赖昌问：“来投降还不行？还有不要的？”

我回答：“难说，有道是世事难料。不过估计应该没问题。到时候就是有什么说什么，只要别失了礼数就好了。天朝讲究礼仪，到时候你多磕头少说话。特别记得不要大声说话。小心人家告你咆哮朝廷！”

皇帝宣召，我们两个便进了大殿。朝拜完毕，我将地图和贡品献给皇帝，皇帝赐座。我不是太习惯跪坐在那里，因为我怎么摆放这两条腿都感觉不太适宜，不过此前也知道一些中原的礼仪便也没有太过出丑。贺赖昌这汉子倒是一点都不拘束，二话不说盘腿坐在了垫子上。

看到我们两个如此，众位大臣有的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赶快起身说道：“塞外野人，不习王化，让诸位大人见笑了。”

这一句话说来，满朝文武竟然全都笑了起来。

皇帝说道：“也不尽然，我观你们两个却还是懂得一些礼数的。”

我回答：“略微懂得一些，粗略而已。”

皇帝问道：“远道而来，莫不是要走一年吗？”

我回答：“启禀陛下，其实并不需要一年，如果在草原上奔驰只需要三四个月便能到达。只是我们这一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生路难寻，辗转几千里，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到大唐。我们到了大贺氏契丹的时候，可汗摩会以礼相待，收留我们使我们得以喘息。听说我们要投大唐而来，摩会可汗便欣然同意了，还送了不少干粮辎重。”其实我所以说摩会以礼相待，是为了使摩会没有办法再诬陷或者找我与贺赖昌的麻烦。

皇帝听罢，捏了捏胡须，又问道：“高句丽人强悍吗？”

我说道：“陛下，高句丽人确实强悍，立国已经几百年了。昔日隋炀帝三打高句丽，竟然没有攻克。自从隋朝灭亡，大唐建立，到如今已经许多年了，高句丽这又恢复了过来。据臣所知，高句丽如今将近雄兵十万，还有其他的壮丁总和在一起约莫有三十多万。听说高句丽和百济都是扶余人所建立的国家，两国相约为盟，一时之间难以对付。高句丽北面便是靺鞨，如今黑水三藩发难，汗国已经分崩离析，靺鞨人已经和高句丽人联在一起，如今怕是高句丽南北都两翼都已经丰满，正是大唐的东北劲敌。”我又把高句丽人的情形向皇帝一一说明。

听我这么一说满朝文武有的显露满面愁容，有的则不以为然，更有的轻蔑非常。

皇帝问：“既然高句丽和靺鞨人把你们团团围住，你们又是如何走脱的？”

我说道：“启禀陛下，这全赖贺赖昌将军拼死杀出方才走得脱。”

贺赖昌听了连忙说道：“不是我的能耐，这都是大祭司神通！”

听到大祭司这三个字，朝堂各个人物都大笑起来，把那传递文书的太监都逗乐了。贺赖昌心直口快，也不太懂得规矩，还管我叫大祭司，或者大人，我也没让他改口。听到一片笑声，贺赖昌大惑不解，看了看我。我回看了贺赖昌，笑了笑。意思是：没事，你说的很好，他们自己乐去。

皇帝问道：“你们的这个大……大……大什么……哦，对了，‘大祭司’，有什么能耐？”

贺赖昌听罢，挺起身子回答：“陛下，这一位就是我们黑水汗国的大祭司，晓得阴阳之事，懂得幽冥之法，施一施术能口中喷|火，念动咒语能翻江倒海……”

贺赖昌还没有说完，朝堂上的人笑得更厉害了。皇帝听了，也忍俊不禁，也跟着大笑起来，说道：“有趣，有趣，想来是你这胡人喜好摆弄巫术，黑夜里点了篝火，跳了那舞蹈，用嘴巴喷|火吧？再不就是……莫不是变个戏法吗？”说罢继续大笑。

此时只见一位紫袍老官说道：“陛下，春秋战国时代就有阴阳家了，更有方士，都是通晓阴阳之事的人。神鬼之术本就是汉家之学。我大唐以孝立国，外尊儒术内用黄老，陛下也是老君后裔，故而姓李，如何又笑话这黑水来的贵族摆弄巫术？”

老官说完皇帝立刻就收住了笑，满朝文武的笑声也都戛然而止。

老官继续说道：“儒家乃是正道，孔夫子之学也。儒是什么意思？就是术士嘛！所谓术士，一开始就是给人办丧事的人，这就是与阴阳打交道的人。想要帮办丧事，那就要懂得礼法，通晓术数，能写悼词，鼓瑟音乐。儒家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中至少有五艺与此有关。只不过怪力乱神子所不语，这才让后代人认为孔子是不信鬼的。谁说的？孔子若是不信鬼又怎么会是儒学祖师呢？夫子之所以不语，是因为还不能穷尽其事罢了，若是能通晓其中奥秘又怎么会不交给弟子呢？孔子可是诲人不倦的人啊。为什么不语？是因为孔子以为若是教得一知半解多生歧义莫不如不教，所以才不语的。

当年西周多次讨伐荆楚，管荆楚叫‘荆蛮子’，以楚人为蛮夷。歧视是大害，乃是千秋不允之害。正是周人歧视楚人，才使楚人与周争雄。到了后来，楚人竟然说：‘我乃蛮夷也’，看周朝也不顺眼，两个互不相让，争执多年，死者无数，生灵涂炭。到如今已经过去一千年了，楚国故地的人口头禅里还是有‘不服周’三个字。

楚人断发纹身，吴越活人祭祀。到了夜晚也都篝火熊熊，或是带了面具跳舞，或是喷|火、念咒、烧纸、喝符水。可这又如何呢？过了几百年，楚与华夏已经是一体了。陈胜、吴广、项羽和刘邦都是楚国人，刘邦是最后的胜利者，建立了汉朝。现在谁能说大汉是蛮夷？大周，秦朝，汉朝都是中国正统。黑水地方乃是苦寒之地，发展缓慢，人也是断发纹身，好弄巫术。谁能说黑水不就是一千年前的楚人、越人、吴人？

再看看西晋司马家，彼时失德，搞得五胡乱华，丢失中原。十六国时候更是天下大乱，生灵岂只涂炭，已经闹到人吃人的地步了。

天底下，凡是敬天信鬼，崇拜祖先的都是我华夏苗裔。既然是一家人，为何彼此嘲笑？难道还想重温周楚争雄，十六国白骨成山的噩梦吗？

宇文存在，贺赖昌两人乃是黑水来者，虽然是胡人之身，却装着汉家之心，懂得礼仪，能说汉话，习得汉字，喜好自然之术，懂得祖宗道德。在高句丽和靺鞨的夹攻之下九死一生，辗转几千里，南下投唐，乃是心系大唐所致。这正是陛下怀柔天下，包举宇内的好时机。也好让天下人都知道，黑水投唐来了。可是如今呢？陛下得到了黑水地图，延揽了四千精兵，却对两位首领不赏不赐，如今又笑话人家摆弄巫术，把黑水人的能耐看成戏法大加耻笑，若是传扬出去，还如何叫天下子民能真心投靠我大唐呢？”

这一番话说完，我和贺赖昌都惊呆了。我汗流浃背，心想：这老先生真是太有学问了！不过，完了，这老先生差不多是死了！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数落皇帝。这也太不给面子了。有什么话，可以私下说嘛，实在不行就写奏疏不是也很好吗？何必如此呢？

我低头闷闷不敢作声，一面是担心皇帝发怒，一面担心这老者被皇帝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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