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而，皇帝说道：“是啊，是啊，黑水千里投唐，确实是心系大唐所致，若无此心何必千里迢迢到长安来呢？特进说的对，说得有理，说得好！朕后悔自己刚才的行为！”

我感觉自己可能是幻听，还有皇帝公开说自己不是的吗？千古未见。顿时一阵感动上涌，险些落下泪来。再看贺赖昌，居然已经在小声地抽泣了。

皇帝说道：“其实，自古而今，大家都以居住中原的人为贵，居住在边疆的为贱，这实在是不通情理，不论是华夏还是夷狄，朕都会爱惜有加，一视同仁，并保证始终如一！宇文存在、贺赖昌，朕并非有心嘲笑，只是我虽然第一次看到你们却感觉无比亲昵，就好似自己家里的人一般，这才打了趣，开了玩笑，确实失礼了。你们能原谅朕吗？”

听了皇帝这话，我立刻跪倒在地，磕头回话：“臣不敢，臣万死也不敢怪罪皇上啊！”

我这里磕头如同捣蒜，却听见一阵阵木板敲击声，还有手掌相碰的声音，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是大臣在为皇帝鼓掌。

皇帝说道：“宇文存在，贺赖昌你们也是黑水贵族，既然本来就是黑水贵族，那么你们还可以统领原有部众。”

我起身，对皇帝说道：“陛下，我等从黑水来大唐并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我虽然是黑水贵族，可是这四千骑兵却并不是我带领的，微臣更没有这样的能耐。到如今，请陛下不要再以胡人酋长看待臣等。请陛下以黑水为大唐州县，使我们成为大唐编户！”

听我这么一说，皇帝笑了，问道：“你不喜欢做黑水的王吗？”

我说道：“臣不愿意做，天下只有一主，天下只有一王，那就是陛下。臣愿作大唐子民。”

皇帝问：“宇文存在，你们两个是鲜卑人？”

我回答：“陛下，臣的先祖是匈奴人。后来匈奴为大汉击败远走他乡，我这一脉就并入了鲜卑部落之中，久而久之就变成了鲜卑化的匈奴人，过了许多年后与鲜卑人没有两样。后来北朝大魏国孝武皇帝倡导汉化，我们宇文家便又成了汉人。可是没过多久，北朝也陷入分裂，不论是西魏还是东魏全都又提鲜卑化。我们这家不愿再做胡人便打算南下投梁朝，但是没有成功，于是便向北迁徙。如此几代人虽然与胡人杂居，但是仍然说汉语，用汉字。算起来到如今已经一百多年了。说来也怪，臣本来有一缕头发是红褐色的，眼睛也如同琉璃一般，可是过了三十岁，突然发现这头发全黑了，眼珠也黑了，岂不是说与大唐有缘吗？”

皇帝问：“果然吗？”

我说道：“怎么敢欺君？”

贺赖昌说道：“是的，是的，确实如此，前些日子看大祭司还有红发，如今全都黑了。”

皇帝问：“贺赖昌将军也是鲜卑人吗？”

回答说：“是的，是的，臣是鲜卑人。在黑水其实还是靺鞨人更多，我也不太清楚自己血统到底如何，我家里与靺鞨多次通婚，我祖母就是靺鞨人。我家没有家谱，我也认识不了几个字，有了家谱也看不明白。到如今兴许我只不过留下了‘贺赖’这个鲜卑姓也说不准。”

特进大人说道：“黑水主动请求县之，如何不好？陛下应当答应！”

皇帝说道：“好，既然如此，从今日起大唐县黑水！”

大臣附和：“陛下圣明！”

皇帝继续说道：“既然唐县黑水，黑水之人都是大唐子民。宇文存在、贺赖昌你们二人既然是黑水贵族，朝廷就应该承认。”

我听皇帝此言，便明了朝廷承认我的伯爵和贺赖昌的男爵爵位了。

皇帝问：“你二人在黑水作何官职，是何爵位？”

听皇帝如此问，我回答：“臣在黑水之时都是做些起风求雨，降魔捉妖，推算历法的差事，所以称为大祭司。有时候也作为黑水可汗的谋士，内政、外交和军事也尝问询于臣。可汗外出巡猎也尝由臣伴于左右。”

贺赖昌说道：“宇文大人可是可汗跟前的红人，是伯爵，我就没那么厉害了，人家的是自己挣来的，我是有赖祖宗荫蔽袭来的，才是个男爵。臣在黑水是皇家卫队的长官，管理可汗王庭的卫戍，经常陪着皇帝出去巡、作战。其实绝大多数时间我都是个把大门的！”

听了贺赖昌的话，朝臣又都笑了起来。皇帝也笑了，捋了捋胡须，说道：“文官暂时没有空缺，去年我以散骑常侍为散官，想来也稍微不适，如今便还复了职官吧。散骑常侍，出则骑马散从，入则规谏过失，备皇帝顾问，还编文官序列。宇文存在能文能武，如今便任职官散骑常侍吧，以正议大夫为散官。你来自黑水，做过黑水的大祭司，了解那边的山川地形，风土人情，还有门生故吏……听宣召前来，亦可觐见，若无宣召便去兵部参议军事吧。”皇帝话到此处，伸出右手食指在眼前，说道：“尤其是白山黑水的军事，必定要有宇文存在参加。”

“贺赖昌，贺赖昌！”皇帝一边念叨着贺赖昌的名字，一边笑着说道，“你是黑水的男爵，大唐也不能亏待你，你还是男爵。我看你身形雄壮，双臂浑然有力，可善射箭吗？”

贺赖昌说道：“陛下，我在黑水就听闻你是天下神弓，敌兵遇到陛下全都把草皮披在身上，说是一旦被陛下看见就会被射中。在陛下面前臣不敢谈善射。不过臣擅长是用矛，若是还有一匹好马给我，万军之中我也敢走上三遭！”

皇帝听罢大笑，群臣也都笑起来。“好！很好！”皇帝说道，“正好有下府折冲都尉一职空缺，你最适合。授散官宁远将军。”

我们两个叩谢皇帝。我心道：真是皇恩浩荡！难怪人家李世民七年就能平定天下，三年就能灭了突厥。颉利可汗乃是草原雄鹰，竟然也要在宴会上翩翩起舞为李家父子助兴。这可是中原王朝第一次俘虏草原可汗，就算是大汉的天子，大隋的皇帝，哪一个不看草原的脸色，不受草原的欺负，只有这李二郎能独领风|骚，为何？还不是因为大唐胸襟广阔？这心胸有多宽广，天下便有多大。李二郎的胸襟能装下海阔天空，难怪，难怪！区区黑水来者，竟然能如此厚待——给了我正四品上，贺赖昌正五品下的品级，这消息若是传到黑水，那些公侯子爵们还不争先恐后投唐来吗？看来高句丽必定要灭，靺鞨也归唐不远了。李世民果然是明君圣主，我宇文周口服心也服！

皇帝转而问道：“你们这里有五百甲骑具装？”

贺赖昌回答：“是的，原来更多。只可惜一路拼杀，不少都损失了，只剩下这五百副了！”

皇帝笑着说道：“难得，难得！”转而又问：“献上来的宝物真是奇怪，难道是一道符咒吗？”只见，皇帝命人取来兕大王给我的那道点石成金的符纸，拈在手里，又在眼前晃了晃，问，“朕不明白，难道这也是宝物？”

我怕众人又笑，连忙回答：“正是！陛下，此物乃黄金符，是天上的仙人馈赠的，可以点石成金！”

我说罢，满堂朝臣都大笑起来。贺赖昌则十分生气，大声地说道：“这是真的！你们笑什么？笑什么？点石成金乃是仙家的法术，怎么就要笑呢？”

贺赖昌说完，朝臣们仍然大笑不止。此时，一人起来说话，只见那人身材清瘦，然而却并不显得弱不禁风，双目有神，鼻方口阔，稳步上前，朗声说道：“陛下，昔日南梁武帝萧衍笃信佛教，几次要出家为僧，但是三番五次都被大臣用钱赎回来了，花费何止千百万。我听说佛教乃是西方大教，能知周天卜事，翻腾云雨，七十二变，掌握轮回大权，但是堂堂武皇帝还俗为何还有用钱赎回？何故？”

皇帝问：“大理寺少卿的意思是想说：佛家天上地下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却偏偏收钱，乃是因为不能点石成金。什么都会的佛家不能点石成金，那是因为点石成金是假，根本就没有。对吗？”

听皇帝的话，我这才知道原来眼前的这位就是第一状元孙伏伽。只听孙伏伽说道：“正是！所谓点石成金只不过是一种障眼法，看起来好似把石头变成了金子，其实全是假的。‘没有’变不出‘有’来，有就是有，没有变不出有来。老子曰：‘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皆生于有，有生于无’。这里的有就是有，无则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指无形制或者无定型。比如，一个人活着，一棵树长着，这些其实本来就是有的，是有人和树的材料的，之所以还没有这个人这颗树，是因为材料杂乱无章，还没有人和树的形制，故而看不到。如何才行形成人和树的形制？那要慢慢来，自然形成，而不能以力强|迫。点石成金就是以人力强|迫，怎么可能成功。其实我看这就像是变戏法，总是能从自己的袖子里面抓出一只鸟来，好像那袖子里面真有千百只鸟，其实只不过是蒙人的把戏罢了。侍中魏征大人方才说孔子信鬼，我能认同，但是却不能认同说阴阳家的那套把戏是真的，依我看来阴阳家的也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而已。所谓画符念咒然后成真全是胡诌八扯。”

我听了孙伏伽的话，心中不快。人家魏征也没说阴阳家的把戏就是真的啊？只不过是说“通晓阴阳”，也许通晓的意思就是知道而已，又不一定非要做到，你干嘛这么较真呢？再说，老子的话是你那个意思？特进魏征可是门下省的长官，当朝宰相，正二品，你也敢说？可没想到，孙伏伽居然来劲了，继续说道：“陛下眼前这道符纸，其实就是骗一骗平民百姓的，我看都是黑水的贵族用来愚弄百姓的。这里符纸一烧，咒语再一年，那边想个法子，把石头换成金子，百姓见了就信以为真。如此伎俩陛下切勿当真。不过，这符咒陛下也用不着扔，好好地裱起来，以后再遇到黑水来人可以给他们看，告诉他们钱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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