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哀哉！

用火烧？这是哪个混蛋出的主意？还不如斩首呢！听了这消息，我心中惊惧不已。

然则已然无用。我坐在斩台边，看着差使们七手八脚地用木头钉架子。那架子高高地耸立着，大约有两层楼高。这也难怪，毕竟我是大祭司，不可能被泼一身油点了火把一烧了事。必须宣示众人，以儆效尤。

折腾了两个时辰，差丁这才准备齐全东西。此时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却是个阴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等到这火刑的架子架设好了，就把我五花大绑，绑在了那上面，下面堆满了干柴。

还是斩首之前的那一套，先是念了罪状，然后便是鸣鼓，再吹号角，同时鸣鼓，最后鸣鼓，鼓声一结束便是一声锣响，这就开始点火。

转瞬之间大火蹭腾而起，我在火刑台上还没有被烧着，这就已经感到炙热难当，浓烟滚滚呛得我睁不开眼睛，又不住地咳嗽。我想，许多人可能是大火还没有烧着的时候就已经被浓烟呛昏迷了过去。我现在别的不想，只是盼望着大火赶快烧死我，给我一个痛快。我甚至嫌那火烧的慢了。

大火熊熊淬肝胆，浓烟滚滚罩衣衫。

一世才华灰飞灭，半生浓情水衣浣。

出仕胡庭带汉心，却教胡儿义肝胆。

只得面上相较似，不知上下二心患。

莫道郑人不识珠，勿笑楚人沐猴冠。

宇文今日身置火，只因可汗不知汉。

且说，那大火熊熊已经将我吞噬。然而说来也怪，兴许是我出汗出得多了，兴许是那火不太旺盛，刚刚烧到我的衣角，燎光了我的头发，那火自己便缓缓熄灭了。

火神，定然是火神怜惜我，才不使那火焰烧我。我的品德感动了火神所以大火这才烧不到我。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除了灰烬的味道，我还尝出了一股绿豆味。难道是那老者给我喝的绿豆汤吗？难道绿豆汤里有什么玄机？

大火熄灭，大家只见我还在柱子上，惊讶不已，百姓喧哗。那柱子已经被烧的酥了，瞬间断裂，我这就跟着一头栽倒下来。突然有一群百姓，冲了出来，扶住了柱子。而后七手八脚地把我扶了下来。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忽然听到贺拔长康大喊：“妖人，妖道！这是哪里来的妖怪，竟然大火也烧不死？怪哉乎，怪哉也！”

听到贺拔长康的大喊，我心中十分不快。暗自骂道：

贺拔长康才俊侯，本应镇定自若守，

何来大惊又小怪，只把小民吓窜头。

是人是妖岂汝知？不识世面乱吼吼。

若是果然大妖怪，哪能这里烟火嗅？

凭着祖上爹富贵，抢去白姝还不够？

一惊一乍失体统，别叫爵爷把你臭。

如今烧我不得烬，快去禀告胡儿头。

吾乃火神怜惜者，非是蛊惑罪魁首。

我喊道：“贺拔长康，如今大火烧我不得，想来定是火德真君怜惜在下，你快去禀告大可汗，再做处置！”

贺拔长康大声呼喊：“如何还要禀告可汗，谁家的人大火烧不死，浓烟熏不黑？如今大火燃尽，浓烟消散，何来你却还在？中气十足，大呼小叫，颐指气使？你便是妖人，便是妖怪。你若不是妖邪，那何人又是妖邪？哪里还要再去请示可汗？来人那，再加上柴禾，再烧！咱家就不信烧不死你？一千斤柴禾烧不死你，咱家就用两千斤，若两千斤烧不死你咱家就用三千斤。你就是块铁，咱家也能把你烤化喽。来人那，再烧！”

你还是不是人？竖子，犊子！我心中大骂贺拔长康千百遍。

如此三番，折腾到半夜，竟然还是烧不死。而我可确实是要被烤熟了。两眼通红，两只鼻孔出气，两只耳朵冒烟，口中呼吸竟然也能喷出火星来。

忽然，一骑匆匆而来。大声呼喊：“长春候莫要再烧了，可汗有令。赦免大祭司的罪责，这里便穿戴了，快去见可汗。”

“什么？赦免？”贺拔长康大声喊道，“宇文周乃是妖人、妖怪、妖邪！如何可以赦免？”

那飞骑说道：“此乃可汗之命，长春候你虽然出身高贵，难不成却要公然抗命吗？你可知道抗命的后果吗？贺拔家意欲何为？”

贺拔长康发怒骂道：“谁要抗你家的命？谁爱管你家的事？那么多侯爷都怕得罪人，偏偏就是我贺拔家忠诚，冒着被人诟病的危险来监斩宇文周，还不是看在我家和可汗沾亲带故？咱家本来也是宇文周的故交，多少也有点交情。如今看到他大火烧不死，真是心惊胆颤。本来咱听可汗说他是妖邪，心中还有疑惑，疑可汗便是要除了异己。本着忠心咱家还是为可汗计较，这才来干杀人的勾当。如今大火烧不死宇文，得来了证实。不知道宇文周是妖邪时要杀之，证实宇文周是妖邪，你又偏偏要赦免！好人都是你做，坏人全是我当？糊涂的可汗，糊涂着管！咱家才懒得理你家的闲事。你这里要带走，就带走吧。妖邪横生，可汗糊涂。这便是要亡了国，破了家。去他妈个屌屌！咱家这就回长春城去了，叫那蠢货的檀十四再少来咱家烦人。呸！”说罢，拂袖上马引着众侍从去了。

我大声喊道：“贺拔长康，你说哪个是妖人，妖邪？若是妖邪哪个不怕火，哪个烧不死？有道是：大火烧得万事烬，九头魔鸟不得免。如何是我偏偏活下来？如今我这活了下来，你怎么就认为我是妖邪？却不说我是有神相助唻？”

贺拔长康听闻大哼一声，策马而去。

那飞骑下了马来，到了我的面前，下跪说道：“下官参见大祭司。”

“大祭司？我还是吗？”我哼了一声，也不理他，自顾自地擦掉脸上的灰尘。

“是的，是的。”那人说道，“大可汗已经赦免了大祭司，与神人相比，在下自然是俗人，是下官。”

“为何赦免我？你？你好像是特进莫那娄矢拔？”

“正是下官！”

我拱手说道：“原来你啊！既然是特进大人，怎么说自己是下官？我不过是个祭祀罢了，这是个屁官，开国男爵也是跟你比不了的。我应该称下官才是。”

特进是汗国的二品大官。汗国在我的倡导之下自觉汉化，学习中原官制。二品大官之首便是特进。之所以说特进是“首”，并不是因为特进在官位上压倒一众，而是因为特进便要在可汗跟前行走，别人不能说的话特进可以说，别人不能参奏的人特进可以参奏。可汗的事情经常由特进出谋划策，并经常代替可汗出巡，处置事务。故而，朝廷的官僚就算是大司马、大将军、太宰和太傅这样的一品大官都要高看特进一眼。先可汗的时候没有特进，大家都把我看成是无冕的特进。

如今眼前的这位鲜卑莫那娄家的大公子，高个红发健硕的矢拔，一个纨绔子弟，如今当了特进，也还是有模有样的。当初来抓我的时候一副模样，如今来放我竟然又是另外一副模样。这叫做特进也罢了，真个应该叫做“伶人”才对，演戏的天赋真是无人能及。

“不敢，不敢！”莫那娄矢拔说道，“如今正是需要大人的时候啊！”

这就是了，需要我，我就是大人，不需要我我就得去死，这就是可汗得逻辑。不过还好，我还是真怕自己没有被利用的价值。

莫那娄矢拔说道：“之前可汗本来是要放了大人的，全都是那贺拔长康的主意，说是要杀了大人。可汗看到贺拔长康势力那么大，不得不听从。”

“可汗还得听贺拔长康的？还不得不听？特进大人这是把我宇文周当成三岁的小孩子了吧？”

“那哪能呢？”

“哪能？”我冷笑道，“既然不得不听贺拔长康的，如今一声令下就把我这罪臣放了出来，就不用听长春候的了？”

“这个……”

“行了！特进大人，我看你也算是个老实人。不用替可汗遮遮掩掩的了。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这道理我也是明白的！可汗肯让我下了火刑台，肯定是有事情要我来办吧？也不用说着说那了，大家都是明白人。什么事情，你这里就说罢。我听着。”

于是，我这里一边走一边听莫那娄矢拔说可汗的事情。

原来，可汗下达了斩杀我的命令之后，便四处要求诸侯同意。毕竟，我是汗国的大祭司，这大祭司的位置是先可汗特定下来的，说我是国家的魂魄，不是君王随意想杀就杀的。我三次呼风，两次唤雨，一次降雪名震北国。风起，吹翻了扶余人的那楼车；吹起狂沙打乱了叛军的连环铁马的夜突袭；吹起大火烧光了高句丽人的十里连营。雨来，浇灭了高句丽人的火箭阵；浇灭了草原上的大旱灾。雪降，冰封南辰人的五百披毛犀。我有功于汗国，故而称赞我是汗国魂魄。所以，杀我也是要诸侯同意才行。

不然，敌国闻听我死，兴许这就要兴兵来犯。十三世可汗不听我言，不带我去，非要顶着道德的逆风讨伐扶余和高句丽，身死人手，为天下笑，可惜了。等到当今的可汗想要杀我，就四处送信，没想到居然怪事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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