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感觉到，杀我如同屠猪，均是无罪糟戮。根据人的需要，确定要杀哪一头猪。就如同根据可汗需要，确定给我顶什么罪一样。无论如何，被杀都是命运，无法改变。猪被捉住，拖出猪圈，而后绑好，按在斧台之上。猪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它心中明白，这便是要死了。于是，拼命地嚎叫，其凄惨之声，乡邻听闻。只等屠夫的屠刀刺进猪颈，而后再用一个木盆接住猪血。待宰的猪一声声撕心裂肺，却无人关怀，反而是人各个刷了锅，烧了水，吞干净口水只等大餐到来。屠夫磨好屠刀屠夫磨了刀便来杀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那猪血便喷涌而出，如泉水般一股脑全都落在盆里。屠夫的副手则拿起一个小棍，一边搅合这血液，一边朝里面撒盐，为的是不让猪血太快的凝结，不然就不能用猪血来灌血肠吃了。若是猪叫得更大声，那刀口处的血变粗起来，若是猪不叫，那血也是哗哗地流。而血放完，猪便一命呜呼……

呜呼，呜呼，

呜呼哀哉！

悲哉宇文！

怜哉！

惜哉……

现在若是刽子手的刀法好，便能在我后颈处连块皮肉，有个全尸，并非如同屠猪宰羊。头颅瞬间落下，确实少了些痛楚。

这时，刽子手饮下一口酒，而后又问道：“大人，你要不要饮上一口，壮壮胆？”

“不必了……”

“好！”刽子手说罢，又喝了一口，喷在大刀上。说了一声：“大人，这便好上路吧！”说罢，举起屠刀，便要斩下。

我的人生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似乎，不是我离开了这人世，而是我这便一直活在虚无之中。

人生其实就是倒计时，自从生下来就注定要死去。想要长生不老谈何容易？即便是羽化成仙也有“三灾厉害”，哪个又能与天同寿？即便是活个千八百年还不是一样烟消云散。人这东西，一直忽视死亡，有的时候好像死亡根本就不会落在自己头上。活着的人忙着吃饭，睡觉，娶媳妇，忙着争权夺利，结党敛财，最后还不是要化作尘土，归于消灭？

人生有何意义？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既不要信什么神，也不要怕什么鬼，神鬼也在道中，也逃不过天数，照样也有生死。人想要做什么其实都是允许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如果想要有意义，就需要自己去寻找。

我找到了意义，那就是爱。

也许白景春没真正爱过我，不要紧，至少我爱过她，很爱很爱，这就足够了。我爱过，争取过，奋斗过。我活了三十年看了不少书，懂了不少事。还给不少老百姓治过病，看过风水，这些人在我临死的时候还不忘记给我一口绿豆汤喝，这就足够了。我死之后，有人若能想起我宇文周兴许会说：“宇文周那家伙好弄巫术，不过确实能治病，就是玩得过火了，被可汗干掉了，咱们以后可要吸取教训万万不能如此；而且听说他还有个相好的……”若是如此，那真的是值了。若是想不起我宇文周，那也无所谓。至少，我宇文周可以说：“我活过！因为我给世人带来了感情，也带走了世人对我的感情。”那些卖人血馒头的官老爷们一生执着于带不走的权势和钱财，能说自己像人一样活过吗？你们这群牲畜！

死可怕吗？可怕！但是，比死更可怕的是人没有办法坦然地接受命运。唉呀……死了也好……也好，也好，这便清净了……这便清净了……

“桃花纷纷水中，水笙笙。

终是涓逐流波去匆匆。

千万朵，红似火，几个荣？

自是怅然常伴梦常空。”

“刀下留人！”

一声大喊，打破斩前的窒息。

我正念着诗歌，绝命留笔，如梦似幻，听得喊声猛然清醒。可还是见那刀斩了下来，眼看就要落在我这脖颈上是，那刀偏斜了，一刀斩在地上。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啊！”一起快马飞来，手持黄旗，大喊不止。

听到这一声，我马上惊醒了。想死似乎不太容易。我一身大汗，满眼串花，不明所以。

刽子手弓着腰，喘着粗气，说道：“大人，大人，这可好了。可汗让信使来了，‘刀下留人’，你听见没有。兴许，可汗赦免大人了。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刑场上一番混乱，好一会才安定下来。

我也定下心神，这才明白，原来可汗遣使阻止了行刑。莫不是可汗要赦免我吗？

只见那使者翻身下马，走到监斩官长春候贺拔长康的面前高声说道：“大汗有令，暂延行刑！”

长春候贺拔长康忙问道：“使者可知，为何暂缓？莫不是可汗要赦免大祭司吗？”

使者回答：“爵爷，小人实在不知，只是报信。”

听到这里，我叹了口气。心想：也是的，一个报信的差官，哪里知道可汗的打算呢？这差官头戴铁盔，外身穿黑皮甲，内里穿红里衫，一看便知道是可汗亲兵。一个亲兵哪里知道可汗的打算？

刽子手扶我坐了起来，我望向监斩台，只见贺拔长康也叹了口气。

然而，正在我沮丧之时，那可汗的亲兵说道：“小人虽不知道可汗的意思，但看见慕容爵爷和段爵爷来进了可汗内廷。不一会，可汗便叫小人来传信给大人，只说要暂缓行刑。也不知道为何，只是催促小人无论如何要拦下来。还好赶上，真是吓煞我也。”那亲兵擦了汗，说道：“莫不是，慕容爵爷和段爵爷认为斩杀大祭司十分不妥，会惹怒上天，遭灾引祸，这才要暂缓行刑？”

是了，是了。我心中想到，那慕容爵爷相比就是望建江之主，望公慕容有成。望见江在黑龙江上游，占有大片的草原牧场，东跨兴安岭，下辖十万户，是黑水汗国的大爵。段候是辽阳候，又称辽阳段，名坤，是南方的实力候。

这两位爵爷与我没有长期的交情，认为作为大祭司结交外臣就是对可汗不中，所以与两位诸侯从无书信往来。不过，慕容有成的堂弟慕容里津曾遇“虎女”冲体，是我“医治”好的。慕容里津的病折腾了半年多，人形消瘦，白眼上翻，喇子长流，几乎丧命。慕容有成亲自带了礼品过来，慕容家的老奴使唤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我便去了一次望建江。其实只要写信过来就好，也不需要劳烦公爵亲自前来。我一看便知道是“虎女”冲体。这也是怪事。常有蛇、狐狸、黄鼠狼乃至潜灵冲体，我这还是头一次看到“老虎发威”，那虎妖实在厉害，着实废了一番力气才赶走。

原来都是色字惹下的祸。这慕容老二外出打猎。遇到一个漂亮姑娘躺在石头上睡觉，身上盖着一张老虎皮。那慕容里津偷偷收起了虎皮，等到姑娘醒来，偏要人家嫁了他做别妻，只说是嫁了便还虎皮。那姑娘便寻不到虎皮只好听命。哪成想，嫁了这人还是不还虎皮，只说是生了儿子便还。过了三年，那女子接连生下两个女孩，就是不生儿子。惹得慕容里津打骂不止。忽然一日，慕容里津的嫡子慕容良不知道在哪里翻出一张虎皮，披在身上玩耍。正好被虎女看到，那虎女不由分说，一把抢下虎皮披还在身上。这一披不要紧，女子立时就变成了一只斑斓猛虎。一声咆哮过后便把慕容良吞在腹中。慕容里津闻听口吐鲜血躺倒在地。那之后一病不起。本来以为是惊吓过度连带悲伤以至于气血攻心，后来才发现是着了邪道。前后请了四位法师，全都命丧府里。于是便请了我去，这才赶走虎女。慕容有成年六十，一生不育，慕容家业都由慕容里津的小儿子慕容范继承，如此说来这也算是交情。

段候的辽阳在辽河北岸。先可汗七年九月间，辽阳阴雨连绵，连续四十二日，辽河水暴涨，辽河北岸一片汪洋，鱼虾漂浮在水面上，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强烈的腥臊味，十里可闻。我身为祭司前往祈祷，画符烧纸，七天之后，大水退去。段候厚礼相赠，我婉言谢绝。并非吾辈清高，实在是受之有愧。

因为，辽河有龙，名曰“蛟皋”。蛟皋乃是地仙，八百岁寿终正寝。老龙王逝去而新龙王未诞，故而鱼虾不活，洪水泛滥。我那画符烧纸本是无用，只为安抚人心。七日之后，正是满了七七四十九日，新龙入辽，辽阳自安，与我实无关系。然则，段候以为全是我的功劳，见我不收礼物，更以为我是贤德人，高洁之士，故而青睐有加。

这一次，南方北方的诸侯都为我说情，怕是有活命之机啦，不免心中暗喜。

想来，可汗知道我与南北诸侯较好，故而只送信给那与我全无来往的诸侯，只要黑水汗国有超过一半诸侯指我之罪，余虽无信，我之罪定矣。这一次，慕容与段都为我说情想来是有转机。无论如何，我都是汗国的大祭司。汗国有法，大祭司不罢黜，非死而不立。

于是，这便等待……

刽子手，摘下头套。那头套只能蒙住眼睛和鼻子。

我这才发现，这是一个中年人，高大粗壮。小眼单皮额上有，一只隆鼻高高挂。

那刽子手推开职司，抢过馒头，塞在我的手中。说道：“大人，这午时已经过了。想必你也饿了，这就吃了吧。”

我哪里敢看这馒头，赶忙塞回去，想起这是蘸血用的，实在难以下咽。于是说道：“罢了，我不饿。”

刽子手说道：“我就说嘛，这群王八羔子，非要弄什么人血馒头治肺痨。纯粹胡扯。大人，你死不了啦。这馒头又没蘸过血。你怕什么？吃了吧！”

从晨至午，我没有进食。这馒头乃是白面制作，松软喷香，诱|惑难当，我实在隐忍不住。于是拿出一两银子说道：“那我便吃上几个个。等我下了斧台，你把银子还人家。这银子本来是给你的，我看你大方，也用不着了。”

刽子手听吧，捧腹大笑，半晌才止住笑，说道：“大人确是个厚道之人，这馒头本是用来蘸大人的断头血，大人若是得了，吃了，扔了，踩烂了，都是应该。大人确要还人家钱，实在是好笑！”

我听了刽子手的话，也一同笑了起来。

吃了馒头，我便焦急地等待。贺拔长康赶去了大汗帐中议事。天逐渐黑了下来，刑场上仍是人头攒动，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

太阳落西。贺拔长康归来，表情黯然，宣读可汗旨意：“大祭司宇文周，蛊惑先王，论罪当斩，然则念其也曾有功于社稷，故而免去斩刑……”

听到这里，我大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总算是躲过一劫！刑场上的百姓也纷纷感叹。

然而贺拔长康接下来又念：“故而免去斩刑，改为火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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