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哪里逛逛吧？”荀羽拉着肖曳的手走在前面，忽然回头问。

她看他的眼神轻快明朗，丝毫不像刚经历过那样一场会面。

“你变了。”他望着阳光下的那张生动的脸，轻叹。

听见他的话，荀羽回头，佯装思考的样子，片刻，她微扬起嘴角：“真巧，我也觉得我变了。”

她说着，转过身来：“我还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改变……”

荀羽顿了顿，温柔而坚定地看向他的眼睛：“是改变了我。你让我和这个世界建立里了新的联系，让我真正变得坚强起来了。从前我只是假装很强，其实内心一直在害怕，因为我的能力，我害怕跟任何人建立亲密的关系，害怕失去，害怕受到伤害，害怕再经历任何一次死亡……我看似选择了直面我的命运，但我就像是被正反两股力量绷紧了的皮筋，看起来很有力量，可随时都可能断掉。然后你出现了，你握住了手，你让我在看见了死亡的同时，也看见了希望。你把死亡的阴影带给了我，但也你把乐观、豁达和勇气带给了我，你让我看到了和人建立起联系的那个世界的美好……”

肖曳听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么听起来，我还挺厉害的啊？”

荀羽颔首：“当然了。”

“那我这么厉害，都没用奖励的？”

“你想要什么奖励？”

“噢，那就得看你有多感激我了。”

荀羽的笑容逐渐放大，下一秒，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他低头，意犹未尽：“就这么点儿啊？”

“做人不要太贪心！”

“怎么办，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贪得无厌……”

她一时被他的歪理邪说气得没了音，须臾，又垫脚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那这样呢？不够的话，我就再加，加到你觉得满意为止……”

“那大概，我今天、明天、大后天，以后每天都不会满意了……”

恋人对望着，眼中绽放出温柔的光，因此谁都没有留意到，人群那双目不转睛注视着他们的阴鸷眼睛。

蒋国光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久到开始怀疑，那个笑得如此灿烂的女人，究竟是不是他见过的那个荀羽。

那个永远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愁苦女人，她凭什么在毁掉他的人生后，还可以变得这么幸福，可以在太阳底下尽情地笑？

而他却只能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就连走在人群里，都必须低下头，生怕被谁人出来。

那些睡不着的午夜里，他每回忆一次她的脸，对她的憎恨，就愈深一些。

身体中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地叫嚣，做点什么！你必须做点什么！让这个女人付出她应有的代价！

那个声音在他心中久久不能平息，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两天前，悄悄回到了桥城。

荀羽不难找到，她的生活单调乏味，甚至不需要做什么深入调查，他就轻松地在她工作的地方锁定了她。可问题在于，她身边总跟着那个男人……

他清楚自己的斤两，像当初那样对付落单的荀羽还行，但想从这个男人身边做到全身而退，肯定没有那么容易……他有妻子，也有儿子，还不想因此被抓去坐牢，所以到底要如何对付这个女人，他还得从长计议。

蒋国光低头看了看表，这个时间，妻子应该快下班了，他已经很久没办法跟他们联络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样？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一家三口，他忽然很想，回去看他们一眼，偷偷的，就一眼。

如此想着，蒋国光背过身，压低自己的帽檐，快步没入了人潮。

跟肖曳回到家，荀羽第一时间打开了从泰国回来后整理的笔记。

这是她近日来最重要的功课——

不想坐以待毙的话，就要主动寻找命运的突破口。

她揉了揉太阳穴，想起了卫修生前的话：“不把它当作‘死期’，而当作‘那天会发生危及性命的严重意外’的警示来看的话——就不再是必死的命运，也可能是生机。如果抢到了命悬一线的时机，那个数字，说不定就会消失呢？”

她在泰国的时候，的确经历了他推理的那个瞬间——

孩子手背上的数字消失了。

可当时卫修的噩耗令她失去了理智，她没能及时收集到关于那个孩子更详尽的信息，后来试着联系当时从旁协助她的救援人员，也只收集到一部分不够确切的信息。

因为在巨大的恐惧中，那位母亲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也不太确定了。只告诉救援人员，水洼就在营地附近一两百米的地方，距离很近。当时她一直陪着孩子，孩子掉进去是她一不留神发生的意外。意外一发生，她就跳下去捞人了，可孩子太小，还是呛了不少水，出水就昏了过去。

荀羽一遍遍翻看着每个经历过的生死时刻旁的备注，冥冥中她觉得，她想找的那个答案，就那些有过的瞬间里。

忽然间，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荀羽接起来：“程骁？”

“是我……”程骁那边听着有点儿吵，可能在跑现场。他顿了顿，长长吐出一口气，提起声：“荀医生，我这边有件事要告诉你，很重要！刚我听杨哥说，他的线人告诉他，警方最近追踪到了蒋国光的行踪，他回桥城了！”

窗门紧闭，屋内明明没有风，荀羽却突然感到了冷。

挂断电话，荀羽静坐了好久。

当日被蒋国光摁住头往地上撞的恐惧还记忆犹新，就像一场无止尽的噩梦，她努力说服了自己千万次，才做到不再主动去回想……而眼下程骁却告诉她，那个噩梦，它又回来了，她怎么能不恐惧？

但她更清楚的是，和恐惧相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深呼吸，荀羽平复好心情，继续逐页检索着信息——

殡仪馆工作人员：

警示位置/小臂死亡原因/脑梗死亡情景/突然倒地死亡急救措施/无

诊所的小女孩：

警示位置/脖子死亡原因/车祸死亡情景/汽车碾压当场死亡急救措施/无

刘长虹奶奶：

警示位置/脸颊边缘死亡原因/心肌梗塞死亡情景/家中倒地死亡

急救措施/无

蒋涛老人：

警示位置：无法确定是否存在于无法探知位置急救措施/排气，已苏醒。

泰国女孩：

警示位置/手背急救措施/心肺复苏，已苏醒。

……

这一年里，那些活着的人，死去的人，他们留给自己的，除了言语，一定还有什么她没有注意到的，重要的信息。

荀羽的目光定格在笔记本被台灯直射的那片阴影上，一个词忽然涌入她的脑海——

灯下黑。

当照明时由于被灯具自身遮挡，会在灯下产生阴暗区域，变成视觉上的一片盲区，这就好像对发生在身边事情最合理的解释，人们往往无法察觉。

难道……

荀羽颤抖地抓起笔记，冲进肖曳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