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贾世豪提议明天大家一起去寺里拜拜。

“我想给修修祈福。”他说完，垂下眼睫。

一霎间，大家都沉默了。

许久，荀羽开口：“那就去吧。”

大概要过年了，寺里香火极旺，远远就能看见红墙白雾。他们在门口买过香烛，正准备进去，荀羽的手机响了。

她正和江雨熙聊天，拿出来一看，神情微滞。

“这件衣服的款式你喜欢吗？我想买给你……”

荀羽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复。

肖曳见状，不动声色地抓过了她的右手，揣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来，给它找个合适的地方放。”

江雨熙双手还吊在贾世豪的胳膊上，满脸嫌弃地看他：“肖曳哥哥，你怎么谈个恋爱这么肉麻的啊？就不能放过佛祖大人吗……”

贾世豪没忍住，撇了撇嘴：“你觉得自己能好到哪儿去？”

江雨熙听完一愣，立刻撒手，朝他翻了个白眼。

荀羽被他俩逗笑了，无意中对上肖曳的眼神，她悄悄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把手抽回来，荀羽给苏琴回复过去——“谢谢，不必了”。

做完这一切，她又主动将手塞回了肖曳的口袋里。

她没说话，只俏皮地眨了眨眼。

肖曳看着她，不由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直到进了庙堂，才终于舍得放开。

点燃香，四人虔诚地跪在蒲团上，荀羽闭眼，默默在心中许愿：“佛祖在上，请保佑我身边这个人平平安安活下去……活到老。”

按规矩，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肖曳一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她的心愿。

他无奈地笑了，也闭上眼睛：“佛祖在上，请保佑我身边这个人永远健康快乐。”

阳光明净清澈，风流云轻，袅袅升起的青烟中，他转过脸：“你相信我吗？”

荀羽怔怔望着他。

“我相信你，所以，你必须要相信我。”他沉声说。

“……好。”

好久好久，她允诺。

回程的路上，荀羽轻靠在肖曳的肩上，似有所思。手机又开始震动，她拿起来，发现还是苏琴的短信：“拜托了，能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吗？”

两人看着亮起的屏幕，一时间都沉默了。

短暂的沉寂后，肖曳摸了摸荀羽的头：“荀荀，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嗯。”

“你对她……还会有恨吗？”

荀羽眼中闪过片刻的惊讶，而后是淡淡的怅然：“没有。”她说罢，顿了顿，“这么说大概不准确吧，怨恨啊，疑问啊，当然有过的吧……对了，你还记得肖茵吧？”

肖曳颔首。

荀羽继续道：“那一天，在听过她的立场后，我发现，我心里有过的那些情绪，竟然开始慢慢溶解了。我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如果我们见面了，我会做什么样的选择。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与其说我怨恨她，不如说，我只是不知道如何与‘母亲’这个角色相处。一切都太陌生了，我很不习惯。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说想要建立，就可以立刻建立起来的。但我已经决定了，明天，我一定会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告诉她的。我不会让那些过去的回忆，成为未来的包袱。”

和苏琴的见面地点是荀羽挑的，还是选在了诊所附近的那家咖啡店。

肖曳把她送到门口：“我在外面等你好了，我怕我在附近，你们都会觉得不自在。”

“我不会不自在……”荀羽说。

“我也希望她觉得自在。”肖曳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笑着，“那我们待会儿见吧。”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苏琴还没到，服务生走过来询问荀羽需要什么，荀羽正犹豫，一抬头，那张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刚好出现在窗外。

她想了想，微笑：“人马上就到了，麻烦稍等一下吧。”

服务生颔首。

桌上的手机响了：“怎么样，见到了吗？”

她唇边不觉扬起一抹笑容，拿起手机回复消息，耳边高跟鞋的脚步声近了。

再抬起脸，苏琴刚好走到跟前。

“……你好啊。”荀羽迟疑片刻，淡淡笑了。

苏琴脸上的表情却比她复杂，说高兴，又有些苦涩，说激动，又在努力克制，张开嘴，又阖上，反复几回，终于说：“你好啊。”

荀羽放下手机，低声问：“你想喝点儿什么？”

苏琴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又是高兴难过轮了一遍：“都可以。”

“那我就点美式了？”

“对不起……我喝不惯美式。”

“没关系的，毕竟我们不太了解对方。”荀羽理解地笑笑，扬手叫来服务员：“你好，一杯美式，一杯……”

“红茶。”苏琴垂眸，“红茶就好。”

“嗯，红茶。”荀羽颔首，“那先这样。”

服务员拿着小本子走开了，方寸的桌前又只剩她们两个人。

苏琴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她，半晌，鼓起勇气问：“你过得好吗？”

“托福，还不错。”

不过一句普通的寒暄，荀羽没想到，竟会生生惹下了苏琴的眼泪。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荀羽怔住，不知该从何解释。想了想，她坦率地说：“老实说，你误会了。我没有想过要讽刺你，非要说的话，只是客套话罢了。至于我的人生，实在没办法用‘好与不好’两个字来概括……有好的部分，也有坏的部分，哪怕今天我坐在这里把店里的咖啡喝完，我想，都是说不完的。”

苏琴还在低声抽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那时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信心一个人抚养你长大……”当初她还很年轻，年轻到深夜独自面对哇哇大哭的荀羽，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完全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离开或许是一时的冲动，但当她冷静下来就发现，其实回去更需要勇气。

她已经没有勇气回去了，只能一步步走，走到了今天。

“我多少能理解你，在各种层面上……”荀羽静静看着她，给她递了一张纸巾，“也努力去接受了，过去你没能陪在我身边这件事。”

“我希望你明白，我没有恨你。你不要因此自责，或者感到负担，甚至刻意的弥补，都没有必要，我真的没有恨你……”她说着，微微偏着头，像在思索，“但我也不能欺骗你，说自己是爱你的。我对你的感情，暂时是空白的，没有强烈的爱，也没有深刻的恨。但上次见面，我发现你过得不错，内心其实隐约松了口气，我想，要是你真的过得不好，我或多或少会觉得失落吧……毕竟，这是你作为母亲之外的角色，选择的人生，我希望你如愿。”

她看着她，眼神中充满真诚。

苏琴的泪渐渐止住了，看她眼神既悲伤又惭愧，良久，她轻声说：“对不起……”

荀羽便笑了：“你过得幸福，为什么要觉得对不起我呢？都说了，你不要自责，也不要感觉负担。”

她说完，看了看手机：“对了，我男朋友在外面站了一阵子了，最近天气太冷了，我不想他久等，要不今天，我们就聊到这里吧。”

“你的……男朋友？”苏琴呆呆地看着她，“是那天那个男孩？”

“不是，我的男朋友是个潜水员，他叫肖曳。”

“那就好……”苏琴喃喃着，“我还想着他看起来太年轻，似乎不太……”她意识到自己没理由也没有立场点评荀羽的感情生活，连忙收声。

荀羽也没生气：“那男孩很好，不过的确不是我的男朋友。”

她说完，再看苏琴，发现她正以一种哀切的目光望着自己。

她愣住了。虽不确定她将要说什么，但她有预感。

苏琴颤抖着开口：“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她不敢奢求什么，荀羽已经是大人了，童年没有得到的，长大后也未必想要。

她明白，都明白……但她还是想能常见到她。

荀羽沉默着，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说实话，我不反感跟你见面，但……”她看着她，语气有些无奈，“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没办法那么快和你变得亲密。就好像那天你要给我买衣服……现在的我，对这样的好意，暂时还没办法轻松地接受。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多给我一点儿时间，有些东西，是需要慢慢建立的，包括我们之间的关系。”

感情是没有失而复得这样的好事的。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得到的，也都是重新建立起来的。

荀羽说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看她笑，苏琴心里更难受了，张开嘴，“呜”一声哭出来。

荀羽走过去，宽慰地抱了抱她：“不要难过了，重要的是，我们还有机会，不是吗？”

苏琴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荀羽又抱了她一会儿，才松手：“那今天，我就先走了。”

“唔。”苏琴涩声应。

荀羽微微朝她点了点头，步伐轻盈地朝大门外走去。

推开门，冬日的阳光在她的脸上漾开。

苏琴凝望着光晕中她的背影，莹莹的泪光中，她依稀看见了荀羽第一次学步的蹒跚模样——

她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努力要走向她。

年轻的苏琴被她笨拙又拼命的样子逗笑了，荀羽看见她笑，也跟着咯咯地笑。

那一刻，她心间长久以来丧夫的阴霾因她天真的笑容一扫而空。

是有过很好很好的时光的……只是，她选了另一条路。

一条在当时看来，更轻松，更好走的路。她因此得到了很多，自然也失去了很多。

苏琴垂下头，不敢再看她离去的背影。

正当她以为女儿已经离去时，荀羽却突然转过了身：“对了，刚才你问我那个问题，我虽然不能用‘好’或是‘不好’来回答，但我可以说，我过得很幸福，过去有疼爱我的爷爷奶奶，现在有爱我理解我的男朋友。有些事，我们就不要继续介怀了吧！我很高兴那天能救了你的丈夫，请不要把这件事看做恩赐，它是我的使命，我的愿望，我感到非常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