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救护车！”荀羽命令程骁。

程骁忙不迭点头，拿手机的功夫，荀羽已来到了男人跟前。

地上的男人仍用两手环着自己的脖子，身体不断搐动，指甲和嘴唇的颜色看上去都比刚才更深了，脸也因恐慌变得狰狞。

荀羽的视线扫过桌上的一盘年糕，问旁边哭泣的女人：“他是吃了这个吗？”

女人只顾着哭，一句话都不说。

心中有了些许恼意，荀羽不得已，一声喝：“你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先回答我的问题！”

女人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如梦初醒，哽咽地答：“是……是！”

荀羽不再说话，扒开男人的上衣，就看见他肋骨间和锁骨上有明显的凹陷——

果然是气道阻塞！再继续下去，会危及生命！

她二话不说，立刻将男人的两腿分开，吩咐餐厅赶来查看情况的服务生：“你去他头那边守着，确保他一直是仰卧的姿势！”

她说罢看向意识似已不太清醒的男人，大声说：“听着，如果你还能听见我的话，记住不要乱动，现在我要替你进行急救了！”

荀羽迅速骑跨在男人的髋上，一手的掌根放到他的腹部，另一只手则放在这只手上面。

深呼吸，她用全身的力量，开始向内上方，有节奏而快速地压迫他的腹部——

一次！两次！三次！……

第五次压迫后，男人突然猛地咳嗽了起来——

一块年糕自他口中吐出，滚落在地！

他终于能发声了，“啊呜啊呜”地呻吟着，虽还说不出完整的话，但已可以呼吸……

荀羽松了口气，从男人身上撤开，再次检查过他的呼吸，握了握他的手，扫视一遍裸露的皮肤，确认没发现任何数字的迹象，才起身整理自己的衣服。

就在这时，她觉察到，那个坐在地上哭的女人正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想起自己的态度，荀羽走过去，轻声说：“不好意思啊，刚才情况紧急，我不是故意要骂你你……”

那女人才从惊吓中回过神，人有点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哽咽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以为我老公要死了……我吓坏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谢谢你啊……太谢谢你了……”

她一边道歉，一边仰起脸认真观察荀羽的表情，像很怕她生气。

可看着看着，渐渐的，她的眼中多出了一份怀疑和震惊。

和这样的她对视，荀羽的心莫名闷了起来。

她皱眉，偏头问程骁：“救护车来了吗？”

程骁点头：“放心，荀医生，马上就到！”

不知怎的，听到他们的对话，女人竟倏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荀羽错愕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振作了。

“荀医生，你姓荀？”女人靠近她，死死盯着她的脸。

她过分直白的眼神让荀羽更不舒服了，她稍稍转开视线：“有什么问题吗？”

女人沉默了。半晌，她勉强地笑笑：“没、没什么问题……就觉得这个姓，很少见。”

荀羽没立刻接话，斟酌了一会儿，说：“救护车就要来了，虽然你丈夫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但我认为还是去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看看气道有没有损伤比较好。”

女人的目光仍滞在她脸上，但眼神明显比刚才克制了许多，是恳求的语气：“那……你能跟我一起去医院吗？我什么都不懂，如果医生问起来，我也说不清楚……”

荀羽愣了一秒，迟疑地颔首：“那好吧……反正我待会儿没事，可以陪你走一趟。”

“我也去吧！”程骁立刻凑上来，“我今天开了我爸的车，结束后可以送荀医生你回家！”

医院。

护士很快过来跟荀羽详细了解了病人的情况，也询问了女人是否有其他病史，程骁见没有自己可做的事，干脆请缨出去给二人买水。

荀羽有条不紊地回答完问题，摸出震动手机看了眼：“我所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是不是可以先离开了？”

肖曳在找她了。

“当然可以，我这边已经没有问题了。”护士说，“感谢您今天挽救了病人的生命！”

“没什么，”荀羽淡淡一笑，“这也是我的使命。”

她说完要走，那女人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你……”

荀羽停住脚步，困惑地回头：“还有别的事吗？”

女人又不说话了。

良久，女人颤声问：“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荀羽的眼皮跳了下：“这个……很重要吗？”

“我想感谢你……”女人游离的目光飘向地面，“所以得知道你的名字。”

荀羽失笑：“真的不必。”

她尝试着想挣脱她的手，却没有成功，只好以无奈的眼神望着她。

哪知女人被她看得骤一下红了眼眶：“你是不是叫……荀羽？”

晚上八点三十分，冬天的夜晚漆黑一片。惨白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脸上，空气中弥漫一股沉闷即将被撕裂的不安定气息。

“我！我是……”她支吾着，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荀羽怔怔地看着她，瞳孔逐渐放大。

和自己一样偏长的脸，狭长的双眼皮，微微上扬的眼角，唯独鼻子圆钝小巧一些，但爷爷说，她的鼻子像爸爸……

她心中猛地浮现了，关于这个人最糟糕的预感。

女人蓦然呜咽出声。

刚才的护士从病房出来，看见她哭，神情错愕：“您怎么突然哭了？您的丈夫已经没事了呀……”

女人不说话，仍抽抽搭搭，不时偷瞥荀羽一眼。她的眼神既期待，又胆怯，荀羽与她对视片刻，不着痕迹地错开了眼神。

女人见她闪躲，顿时着了急：“我、我叫苏琴！我是……”

那一瞬间，荀羽确定，自己最糟糕的预感，应验了。

她再次看向女人，女人也看着她。

她们静静对视，荀羽的目光缓缓描摹着她的五官，说不清此刻心中涌起的是什么样的滋味，原来，她不能在第一眼就认出这个人啊……

说不出难过多，还是唏嘘多，荀羽看着她，嘴角慢慢扯起了一个讥诮的弧度。

程骁回来，见二人呆呆站着，不说话也不动，隐约觉察到气氛不对，犹豫片刻，小声问：“你们……要喝水吗？”

荀羽回神，迟疑两秒，过去接了程骁的水。

程骁的眼神看她的眼神还很茫然。

荀羽顿了顿，对他微微笑了：“这位苏女士好像有话想跟我说，你要不先去停车场等我？不用等很久，五分钟……不，我想，三分钟就够了。”

回到家，推开门，玄关处站着肖曳。

他装腔作势板着脸，却藏不住眼底的那一抹笑意：“我看见车了，是你的小迷弟送你回来的。你就不怕我吃醋？”

荀羽没有兴致，只轻轻“嗯”了一声。

肖曳脸上调侃的笑容止住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说话，耷拉着眉眼换好鞋，往里去：“还是进去说吧。”

肖曳连忙跟上。

客厅里空寂无人，不学无术惯了的贾世豪最近报了个班，去学心肺复苏术了。虽然他嘴上说是心血来潮，但荀羽知道，他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平复失去卫修的悲伤。

肖曳跟着荀羽走进卧室，荀羽没开灯，径自坐在了床边。

月光皎洁清寒，映着她的脸。

他开口，声音低沉：“到底发生了什么？”

荀羽吸了口气，还算平静：“我今天见到我——”她始终叫不出来“妈”，退而选择了更容易接受的措辞，“母亲了。”

肖曳愣住：“和程骁在餐厅的时候？”

“嗯，她就坐在我们隔壁桌，当时她现在的丈夫被食物卡住了气管，我替他做了急救处理。”

“人没事吧？”他问。

“没事，已经送过医院了。”

“所以，她认出了给她丈夫做急救处理的人是你？”

“没有，”荀羽自嘲地笑了，“很糟糕吧，我们都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对方。”

“是名字。”荀羽说，“大概她听到了程骁叫我‘荀医生’，又对我的长相起了疑心，所以直接跟我确认名字了。”

“……你回答了？”

“没有，但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她笑了，看着他，“你觉得——世界上母女都同名的几率，是多少呢？而且血亲之间，是有一种天然的直觉的……”

荀羽说完，垂下眼帘。

不及肖曳开口，她外套口袋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荀羽拿出来：“荀……小姐……刚才你说的话算数的吧？我们过几天……真的可以见面吗？”

克制的措辞，她却读到了其中的汹涌，明明她们才交换联系方式……

肖曳探过头：“你决定和她见面？”

“嗯。”荀羽把手机放在一边。

“你是不是太冷静了……”肖曳揉了揉她的头，轻叹。

荀羽抬头，笑了：“才不是……正是因为不够冷静，我才会推迟见面的时间。”

肖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双手：“那，抱一下。”

她愣了愣。

他重复，声音温柔：“过来，抱一下。”

她也伸出了双手。

寂静像海浪将他们包围，荀羽轻轻抱住他的腰。

脸贴在他的胸口，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还有他身上刚洗过澡沐浴露的味道，原来，这世上最温柔也最能让她感觉安定的一片海，是他的胸膛。

她抱紧他，什么都没说。

肖曳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等到了约定的那天，我送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