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炜很久没有吃过四菜一汤，满月搬走以后，日日在外一份便当吃两餐，更多时候，自从跟了卢占文做助理，下班回到家，一头倒在床上，醒来已经凌晨四五点，冲过凉之后，再倒下又可以重新睡着，非得闹钟叫，否则不醒。

她觉得这样正好，卢占文叫她每日忙到没有空余时间去喝闷酒做糊涂事情。

她埋头吃着笙姨做的清蒸鲈鱼，味道极好，鱼肉弦滑可口，以前妈妈也做过这样的菜，但是火候总是把握不好，不是蒸过头，鱼肉太老，就是不够火，鱼骨处带有血丝。

但不管如何，那个时候她和满月都会十分给面子的吃掉妈妈做的每一道菜。

回不去的过去。

吃完玲缘斋的糯米糕，她起身帮笙姨收拾碗筷，被笙姨请出厨房，“林小姐，你出去陪少爷和老太太吧，这里我来就行。”

她自己的妈妈曾经也和笙姨一样，希炜不再坚持。

走到客厅，卢占文和奶奶在争论最近那部韩剧男主角比较帅气，全然不拿希炜当作客人，两个人争执不下，时不时还要她帮忙评理。老太太涉猎极广，希炜常常回答不上来，只能“嗯啊”回应，这个时候卢占文就会接过话头，替她回答。

希炜笑着凝视这对“老朋友”，她见过卢占文的爸爸，是一位与卢占文气质个性全然不同的人，此时终于知道卢占文个性的基因秉承于哪。

这时笙姨轻轻咳嗽一声，“老太太，到时间休息了。”

卢占文起身陪老太太进房，希炜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离开，她靠到沙发上，环顾四周，装修风格与上次在郊区看到卢占文的现代风格完全不同，古拙古色的装潢，叫人安心沉静，一尊欢喜佛放在门厅边，不知几时，笙姨点燃了支檀香，香烟萦萦绕绕，希炜疲累不觉盹着。

迷糊之间，她听见占文走近她。

挣扎之中眯着一只眼，看到他拿着手机在拍她睡觉。

这男人的喜好真是恶劣。

她伸手，挡住额头开口：“你应该改行去做狗仔。”

卢占文笑嘻嘻，“醒了。”

他把收集图片软件通过蓝牙连接到电视，大大的荧幕里出现穿着套装抱着靠枕睡觉的样子。

“好像小动物一样。”

她不觉得自己睡觉有什么可值得拍摄的地方。

“你很喜欢抱着枕头睡觉。”

希炜一怔，似乎的确是这样，而这个习惯究竟是从几时养成的，已不可考。

“从心理学上来说，这样的举动表示你缺乏安全感。”

“我不知道你还修过心理学。”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卢占文狡黠的笑笑说，“我送你回去休息。”

“你先删掉这些照片。”

“不删掉就不走吗？”

“你手机里出现女人照片，预备怎样和你的女伴交代？”

“我没有女伴。”卢占文忽然落寞，这个话题在不久前他和满月讨论过。

希炜没有发觉他的神色变化，纠正道：“女粉丝。”

“我为什么要给女粉丝看我手机？”

希炜气结，不想理他，提起手袋,“只要不给我惹下麻烦，你爱删不删。”

自那次在乐善公园重遇以后，满月和梁景仁的关系像是彼此分享了秘密的两个同伙，变得更加亲密。

这样，有时，梁景仁下班之后会直接到海寿路来，假期也和满月在一起。

两人一起吃饭、逛街、运动，他陪她看电影、采风、观看展览。

有时候两个人在外面玩得太晚，他会在她这里留宿，渐渐的，海寿路添置了另外一副牙具、一把剃刀还有双人沙发。

这天，章小姐到医院来找他：“你最近很忙的样子。”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她的电影拍完了？”

章小姐微微一笑说：“下班后我接你去吃饭。”

“我自己开了车。”

章小姐面色一怔，“你现在可以自己开车了？”

梁景仁没有回答，只说：“还是老地方吗？”

章小姐点点头。

“你跟她说，结束后我自己会过去的。”

章小姐起身告辞，“不要太晚，你知道她不喜欢等人的。”

护士进来说病人到了，梁景仁朝章小姐点点头，收拾东西转身又跟护士出去。

他开车来到山顶，沿着曲径驶入一座庙宇里，他静静将车找地方停好。

沿路虔诚的与经过的僧侣双手合十打招呼。

一进到厢房，看见门口处一双十五厘米的高跟鞋，他想起初次从杂志上见到这么高的鞋子时候，梁景仁问过：“穿这样鞋子的女人到底是如何走路的？”

那个时候纪晓冰告诉他：“穿这样鞋子的女人，其实是不需要走路的。”

“抬着走吗？”

“对，”纪晓冰从他手中拿过杂志，“设计这样鞋子的人，本来就不准备给需要辛苦奔波的人使用。”

如今，纪晓冰穿上了这样的鞋，但是她真的不需要走路了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有她自己知道。

梁景仁静声脱鞋进门，在蒲团处盘腿坐下。

章小姐替他添上一杯茶，退到一边。

纪晓冰媚眼红唇，嘴角上扬，轻啄一口茶，放下杯盏并不说话。

她不开口，梁景仁也不做声。

最后还是章小姐开口道：“景仁，希望你跟我们去日本。”

“又为她保驾护航？”梁景仁拉下面孔来。

听他这样说话，纪晓冰并不气恼。

“话可不是这样说，” 章小姐抽出另外一根烟，点燃，“不要忘记，梁医生你今日荣光，都是拜谁所赐。”

“沁玢，”纪晓冰终于出声，向章小姐使一个眼色，“帮我问问惠静师傅回来了没有。”

章小姐识相离开。

“请不要见怪，最近工作多了些，大家神经都有些敏感。”纪晓冰一边说一边替梁景仁斟茶。

气氛稍微缓和，梁景仁问：“电影拍的怎么样了？”

“多亏了你的药，才能顺利坚持下来。”

听到她这样说，梁景仁态度软了下来，问：“最近还好吗？”

纪晓冰点点头，轻轻一笑，“你看起来也很不错的样子，是有什么好事吗？”

梁景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我记得，你好像还比我年长两岁。”

“怎么，要去揭发我？”

“如果我有心去做这些事情，那我会挑选更多更值钱的爆料消息。”

纪晓冰不置可否，继续听，看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些年来，你也赚了不少，是不是应该考虑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

“逆流而上，不进则退，”纪晓冰吁出一口气，“做明星这行，尤其是女星，是绝对不能‘休息’的。”

她有意将休息两个字读重一些。

“你的身体不会因为你虚报几岁而变得年轻，”梁景仁望住纪晓冰，“你现在有的这些，还不够吗？”

纪晓冰微微一笑，反过来问：“看到门口的高跟鞋了？”

梁景仁点头。

“这双指甲、这只包、还有这张脸……” 纪晓冰伸出一双玉手在他眼前比划，尤其是说到脸的时候，活像画皮里的妖精出世，只叫梁景仁寒颤。

“这些东西每样花费都随便超过五位数，而这些东西用过一次，就很难再有机会在我身上出现第二次。”

“要我洗尽铅华，回去过平凡日子吗，”纪晓冰讲到这里自嘲的笑笑，“要我去找个富商？”

梁景仁明白她的意思，垂头不语。

“还是说，”纪晓冰一双媚眼，勾魂摄魄般的盯着梁景仁，“要换你来养我？”

梁景仁抬眼望着她。

两人对视几秒，梁景仁眼神笃定，憋红了脸，在她跟前，他永远处于下风，纪晓冰见状噗哧一笑，轻轻说：“陪我去日本吧，我需要你。”

梁景仁没有听清，追问：“什么？”

“我说，逗你呢，跟我去日本吧，”纪晓冰省掉后半句话，“不会耽误你很久，给我一个月。”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梁景仁没动，半晌反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纪晓冰微微一笑，“我当你是答应咯！”

这时候，章小姐轻敲竹门说：“惠静师傅到了。”

“请师傅进来。”

他和章小姐在隔壁厢房等待，“对不起。”

梁景仁静静喝茶没做声。

“最近工作太多，我压力太大才会说那样的话。”见他不说话，章小姐又补充道。

“你说的对，本就是我欠她的。”

“不，她从没说过你欠她，”章小姐解释道，“只是这次是男性为主的项目，不知道她会不会情绪失控，她的病情，除了你，我不知道可以信任谁。”

梁景仁心中明白，纪晓冰的病是身体反映牵涉的心理反映，女明星这份工作，叫她不得不成为交际花一般的存在，但身体对于社交和异性的排斥，让她倍感压力。

长期思维和身体的不统一，叫她精神时时处于崩溃的边缘。

她后来再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不是以超级明星的姿态，而是一个精神病人……

于是他才放弃脑神经外科而改修精神科。

那夜告辞，他做了一个长梦。

他看见十七岁的自己，坐在学校的长廊上看书，身后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纪晓冰，另一个是章沁玢，她们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只听得章沁玢说：“纪瑶，那个王总是出了名的老色鬼，你答应他去，就是羊入虎口。”

“可是我需要钱。”

“根本是梁犇读书需要钱，真是好笑，你与他什么关系，他要学医，叫你赚钱。”

“他是我弟弟啊。”

章沁玢冷笑一声，“你生在孤儿院长在孤儿院，他姓梁，你姓纪，哪儿来的弟弟。”

“我就愿意看他读书上学。”

“读书上学？”章沁玢哈哈大笑，“你供他养他，他可知道？彼时他功成名就，认你这个姐姐？”

“我没想叫他回报又何必让他知道。”

“是吗，你正值青春年华，为着他值得吗？”

纪瑶幽幽的说：“为着他就值得。”

“我看你是傻！”

画面一转，他身处白色消毒水味道的医院病房里。

床上躺着的是纪瑶，旁边焦急坐着的是章沁玢。

他站在门口，踟躇要不要进去。

听得章沁玢絮絮叨叨反复念着：“畜生，畜生，一群畜生……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畜生，畜生！”

纪瑶面孔青紫红肿，神色憔悴。

“梁犇已经被唐家收养，你何必还要多管闲事！”章沁玢口气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

“唐家条件一般，还有个独女，哪有钱给他，他要出国读书了，应该多准备些钱防身。”

“那些人都是群穿着西装的禽兽，设下的就是个鸿门宴，上回是王总，这回是黄总，为了他，你不要命了！”

“也不全是为他，王总也帮过我。”

“值得吗？”章沁玢还是问。

纪瑶缓缓说：“值得。”

在这以后，纪瑶当红程度家谕户晓，只是至此以后她不再是她，变成了纪晓冰，年龄比他小，出生在一个小资家庭，父母常年在国外……

梁景仁在一旁，忘记是一场梦，他想叫出来：全不值得，全不值得！

可是想到自己，这些年来若不是纪瑶帮忙，哪轮得到今日的他。

他知道，他全知道，却又只能装作不明了的样子。

他怨恨现世却又无处宣泄，他本想自身自灭，却偏这个时候出现个纪瑶时时鞭策鼓励他，叫他振作，叫他成人。

他的确应她期望成人振作，却心怀报复，动机不纯。

一惊之下，忽然苏醒。

窗外已经是鱼肚白，闹钟随即“嘀嘀嘀”响起来，梦中情景历历在目，一时之间仿若仍然置身梦中，现实与梦境的界限不甚明显。

他起身淋浴，热水哗啦一身落到肩头时分，才完全醒番。

可是，梁景仁心中仍有疙瘩，怎么会梦见她们两个，那段时光，他有意封存不提的。

沐浴完毕，他擦干身体，擦到手臂那细密的伤痕处，嘴角不由自嘲勾起。

虐待、暴力、自残……

如果每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都需要订上一些标签来记忆，那么，那段时间他人生的标签充满了负面词语。

他简单收拾行李，跟着章小姐登上飞往日本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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