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希炜穿着套装，一手提着包，一手抓着一大把氢气球小跑在清晨的路上。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自己的工作方向有些走偏，明明是要当律师做法律顾问的，如今却变成了卢占文的私人秘书，在公司要应付他的各种杂事不说，休息日还要接受他这种奇怪的要求……

两人约在绿苑路的街心公园碰面，希炜抬手看看表，时针刚过八点，公园里面除了三三两两飞落下来的鸽子，空无一人。她觉得自己此时此刻一定看起来蠢透了，庆幸没有人的时候也正在纳闷，卢占文这次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药。

正这样想着，从她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打扮鲜艳滑稽的红鼻子小丑，小丑一边摇着手中的风琴，一边围着她转。

希炜一时出现心心相惜的怜惜感，这个时刻同她一样出来挣钱，同事天涯苦命人，不由得伸手到包里去掏零钱递给他。

小丑见她拿钱出来给他，先是一愣，不接钱，继续边摇风琴，边围着她转，时不时示意想要她手中的气球。

“你想要这个？”

小丑点点头。

希炜露出为难表情，“这个可不行。”

小丑露出难过表情，手中的风琴音调也随之低沉缓慢了起来。

见此情况，希炜一咬牙，分出一只气球来递给小丑。

只见小丑看了一眼，低垂着头，摇摇头，表示他想要更多的气球。

换做希炜不高兴了，“你太得寸进尺。”说完转手就要走。

才走两步，就听见身后小丑的风琴声断断续续。渐渐没了声音。

希炜叹了口气，折回小丑跟前，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他，“休息日还要出来挣钱，你我都不容易，气球是我老板交代的工作任务，这一百块钱可以叫你休息半日了。”

小丑埋着头，身体抽搐。

希炜以为他哭了，赶忙上前去看。

“哈哈哈哈……”小丑忽然大笑起来，之前身体抽搐原来是因为忍耐笑声的关系。

希炜怔住，不明就里。

小丑拿下假发和红鼻子，用手在希炜眼前晃了晃说：“吓到了？”

她这个时候才看清，眼前这个小丑原来是卢占文装扮的。

“你无不无聊。”希炜有些生气。

“别生气嘛，”卢占文又重新带上假发，装上红鼻子，“把气球给我吧，你穿这身套装牵着一把气球看起来实在可笑。”

“你难道没有休闲装吗？”

听到卢占文这样说，希炜就更来气了，休息日被突然叫出来说有工作安排的可是他，现在他居然怪她穿套装，还笑话她穿套装牵气球，说到底这一切可笑的事情都应该怪谁啊！

希炜把气球递给他，转身要走，才刚一转身就看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路小跑往这边来。

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没见的满月。

“阿月。”

“希炜，”满月十分开心，大大的给了希炜一个拥抱，“我迟到了，今日午餐算我头上，”继而又跟旁边装扮成小丑的卢占文打了个招呼。

希炜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三人就这样碰面。

“你这是着急要去哪里？事情还没有完，”卢占文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顶女巫的尖顶帽子，戴在了希炜和满月头上，打量一番后说，“嗯，这样看来就合适多了，小魔女们。”

“这是到底要做什么？”希炜伸手要去摘，被卢占文按住。

“今天可是六月一日啊，”又问满月：“怎么样，叫你准备的东西都备齐了吗？”

满月点了点头，“全在这里。”

只见一个粉蓝色的布袋里装了满满一大袋糖果，各式各样，色彩缤纷。

希炜瞪大眼睛看着卢占文，六月一日又怎么样，难道他们这把年纪了还要过儿童节？

卢占文像是读懂了希炜眼睛里的嘲笑，解释说：“可不是我们要过儿童节，现在是我们要去给昕海福利院的小朋友过儿童节。”

“昕海福利院？”希炜从来没听过，忍不住重复卢占文的话。

“昕海福利院是中维建设的定向基金福利院，一直以来都是公司高层的太太团打理。”

听到这里，希炜皱眉，若有所思的望着卢占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阿月的母亲常年定居在国外，哪有功夫回来管理什么福利院，都是像我妈妈这样的积极分子参与。”

满月笑笑没做声。

希炜赶紧说：“那今天也是应该公司高层的太太团去，你叫我们来凑什么热闹？”

“这个福利院是满先生定下的公益项目，公司每年在这里投入不少钱，那些个惟利是图的股东们本来就对此颇有微辞，只是碍于满先生的面子，没有直接表示出来，现在满先生离开了，这些人正好找到各种理由削减福利院开支，”说到这里，卢占文扭头看了看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满月，“这事，股东会上你也是举手通过表决了的。”

“什么？”满月一怔，完全回想不起来自己是几时做过这样的决定。

“股东大会，你几时用心参加过，每次不都是人来了，魂不在，看到邹律师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让你举手你就举手，叫你签字你就签字，迟早有天他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不不不，邹律师怎么会……”

话虽这样说，但是满月心中却也变得没底。

“确实，”希炜这时也提醒道，“股东大会也好，相关法律文件也罢，你的确不该看都不看就贸然签字，日后若出现纠纷，就是有理也说不清的。”

“是的，我知道了，日后一定保证形神合一，绝不分离。”

“所以现在早就没有什么太太团来管理福利院了，只有我奶奶这样的‘老弱病残’还对福利院上点心，你们说出于孝敬老人跟爱护小辈的角度来考虑，今天是不是应该来？”

听到卢占文这样说，希炜也不好再有埋怨，小声嘀咕：“这种事情，你提前说清楚不好吗，何必要装小丑来哄我。”

“你说什么？”

希炜摇摇头，“没什么，不过阿月，他是跟你说过会扮成小丑吗？”

“没有，他左耳上的黑曜石耳钉暴露了他，哪个小丑会戴这样的东西。”

听到满月这样说，希炜这才注意到，这么明显的卢占文标记，自己刚才居然没有发现。

“果然是艺术家的敏锐观察力！”卢占文笑呵呵的赞美，还随手用风琴拉出一小段背景音乐。

三人上车，今天卢占文既没有开他的跑车又没有开他的房车，而是让司机师傅开了一辆小巴模样的考斯特。

希炜心中正在纳闷，就听到满月说：“蜜糖她们在连山路那里等我们。”

“还叫了蜜糖？”希炜没想到他居然叫了这么多人，不过这样以来就能理解为什么今日要开辆考斯特了，“那是不是也有邹律师、杨会计和何经理？”

卢占文说：“那倒没有。”

六月天气像是娃娃的脸，希炜出门的时候天气还阴雾霾霾，现在却已经阳光普照，烈日灼灼，卢占文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将满月带来的糖果分成大袋、小袋，她买的氢气球飘在车后，占据了大半车内空间，满月挨着她坐，风一吹，满鼻的泥土香味，这是因为满月长期从事陶艺的关系，间或有几缕长发随风飘舞，拂过面颊。

满月也注意到，“看我，出门着急，连头发也没有梳理清楚。”脱下巫女帽子，取出手腕上的黑色橡皮筋束起马尾。

希炜笑笑，伸手帮她理好耳边的碎发，旁人看来，就是一对亲密的小姐妹。

卢占文瞟到，说：“怎么把帽子取下了，你这样扎上头发还怎么带帽子呢？”

希炜收回本来停留在满月耳边的手，顺手也取下了自己的那顶巫女帽，“又不是过万圣节，带什么巫女帽子。”

“你们懂不懂小朋友的心情，六一儿童节也好、万圣节也罢甚至是圣诞还有新年，都是小朋友实现童话梦想的日子。”

希炜和满月面色忽然都寂寥了起来，就像卢占文说的，她们确实不懂，因为自小到大，这种节日里她和满月都没有人来帮她们实现童话梦想，满月或许还好点，每逢节日，满先生都会送大量当季最新款衣服玩具，其中不乏有一两件是顺带买给她的，即使这样，她们也没有感到过节日是多么开心。

爱这种事情，更多的是陪伴。从这一点来说，昕海福利院的小孩子比她们幸福。

卢占文自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故意做了个鬼脸转换心情，“不愿意戴帽子也罢，你们俩来帮把手分一下糖果总可以吧。”

希炜横了一眼，不愿帮忙。

满月坐过去，帮忙分了起来，她有意将每种口味都均匀的分到小袋子里，卢占文惊诧她是如何办到。

希炜看着他们，对于感情和暧昧，她了解满月，因此心中佩服卢占文。

两人有说有笑，卢占文时不时捣蛋，故意将满月分好的小袋子里抓走一些或是多加几个，这样一来就不那么平均，他还美其名曰“不公平”也是孩子们人生应该学会的重要一课。

满月不同意，认为既然要给孩子实现童话梦想，就应该将童话世界贯彻到底，公主最后一定会嫁给王子，王子也一定会营救受难的公主，正义永远会得到伸张。

“希炜你来评评理，说要实现童话梦想的是他，现在拿世俗社会上这套对付孩子的也是他。”

“正是因为世俗社会，才更显得童话珍贵，”卢占文指着糖果袋说，“不公平的糖果袋是世俗，”又指着自己说，“我们带着礼物去陪他们过节是童话。”

希炜坐到跟前，看了看分成几袋的糖果，拿起一袋倒回大布袋里，“依我，根本不用分成小袋，难道福利院给孩子们自己抓去，抓多抓少全看自己。”

满月觉得这个方法最好，跟着希炜将本来分好的糖果又重新倒回去。卢占文拦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之前的辛苦付诸东水。

错愕的表情和脸色笑嘻嘻的妆容形成鲜明对比，逗得希炜和满月忍俊不禁，终于抱作一团，大笑出声。

“你们就笑吧，反正本来我也是为了逗你们笑才装扮成小丑的。”

往日混沌的、醉生梦死的、晦涩而暧昧的时光，一夕之间，仿若今晨的阴霾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它什么时候离开的就像它为什么会出现一样，无人注意到。

这世间除了男欢女爱是纠结绵长的情感，也有如他们这般亲睦友爱的义理情感，比爱情更长久的是友情。

车子刚一转弯驶入连山路，眼尖的卢占文就看到打扮成爱丽丝背着大包小包的蜜糖，还有旁边抱着大把小石竹花束的兔子先生——何友杰。两人站在一起，十分可爱，即使装扮成这个样子也居然毫无违和感，行过路人无不对其侧目多看两眼。

二人上车以后，希炜和满月都被眼前这对俨然像是从动画片里跳出来的小人儿惊呆。

卢占文那边开心的不得了，“这才是我的女孩，”又转向希炜和满月，忿忿地说，“她们俩就不乖，连叫她们戴个巫女帽都不肯。”

“你们这身行头是从哪里找来的？”

蜜糖笑嘻嘻的左右侧身给满月她们看个仔细，“是友杰做的。”

呵，她已经唤他友杰。

“占文哥告诉我要给福利院的小朋友们过儿童节，我就想打扮成童话故事里的角色可能会很有趣。”

满月和希炜对视一眼，见此情况不得不重新拿出卢占文给的女巫帽子戴上。

“你带的这些都是什么？”满月问。

“是花种和工具，我不能给小朋友读故事，做游戏，但是教小朋友们种植培育还是可以的，看这些小石竹花也是连着土的，可以直接种在盆子里。”

满月不禁感慨蜜糖的用心，相比之下自己只是去超市采购了一批糖果而已。

希炜也觉得自己做的不够用心，只好问：“梁医生呢，他是不是也要一起参加？”

“他最近去日本工作。”满月顺口回答。

“是吗……”换做蜜糖疑惑了，大哥的行踪满月姐居然比自己还清楚，“他只说他最近出差工作，原来是去日本了。”

满月左右言他，不是故意要瞒住蜜糖，只是他们一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去正式向蜜糖也好，身边的朋友也罢去解释他俩的关系。

她想等梁景仁这次从日本回来以后，找个机会将大家一起约到海寿路的工作室聚聚，到时候再向大家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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