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坐在那里，有个蹒跚学步的婴儿，穿着走一步响一下的小鞋子，“嗒嗒嗒”这边那边的一阵乱跑，宝宝的父母就在宝宝沿途的两边，一边一个的蹲在地上，张开怀抱，忽然小宝宝起了坏心，故意改变奔跑线路，中途往另一个方向跑去，父母追赶不及，宝宝一个踉跄扑倒在满月怀里，她吃了一惊，倒是宝宝一点也不怕生，“噗哧”一下呵呵呵的乐起来，宝宝父母瞬间赶到，十分抱歉，打扰到她。 满月摆摆手，“不碍事。”

宝宝被爸爸一把抱起，在爸爸怀里还不安分的侧转过来，趴在爸爸肩膀上，对着满月乐。

满月一瞬忘记烦恼，被这无暇的脸庞逗乐，心中忽然柔软，对着宝宝做了个可爱的鬼脸。

可是，快乐是短暂的，看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远去的模样，满月更觉得寂寥，她的婴儿时候，有没有这样的时候……

这时候电话响，马林巴琴将她拉回现实。

“满小姐吗？”

“我是……”

“我是孟思源。”

“哦……我收到了你的图片。” 其实她并没有看见。

“满小姐，我现在刚好在你家附近，可以现在就和你见面吗？”

满月意外，这位孟先生好心急，不过此刻和他见面，或许比自己像个孤寡老人一样傻坐在街心公园胡思乱想好。

她答应了。

回到海寿路，蜜糖和何友杰已经不在。果然不多五分钟，就有人按门铃。

满月开门，一怔，眼前这位孟先生看起来十分年轻，丝毫不似不惑之年的普通男子。

“怎么样？”

“嗯？”

“白描和陶器。”

“哦……”满月这才明白他问话的意思。

“你其实还没有看对不对，”孟思源一下戳穿她，微微一笑，他并不是有心要叫她尴尬。

环顾四周，他随手拿起身旁的一个瓷器，又找到一支笔和颜料问：“可以吗？”

满月点点头。

接着孟思源轻走几笔，沿着瓷器本身的脉络勾勒出黑色的线条，整件作品瞬间便有了趣味，看起来更像是折纸作品。

孟思源典型的艺术家做派，积极、冲动、想到哪里是哪里、还有一点神经质。

她和他聊天，知道他一年中大多数时间在世界不同地方，他喜欢读《百年孤独》，也喜欢时下最新的电脑游戏，打游戏的时候，他听大悲咒……这个人是穿着杜嘉班纳的定制西装参加法国环城自行车赛的人，他搞艺术、办展览、开投资公司，他喜欢去揉合一切大家看起来不搭配、不可能的东西。

他想让她知道世界比她见识的、想象的更大，更有包容性。

满月轻叹一口气，笑说：“这样看来，孟先生你似是《阿飞正传》里的无脚飞鸟……”

他这小半生，众人均誉为丰富多彩，没想到被这小女子一语道破心中多年来的那份空缺。

他呆在那里，神情落寞，但满月转身添茶，并没有发觉。

他们算是同行，一来二去，很容易找到彼此都相熟的人，他们聊了业界的人和事，满月看着一身运动装的他，想梁景仁不惑之年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梁景仁现在来找她，看到她和孟思源在一起，他会不会觉得她背叛了他？她和梁景仁之间，有所谓“背叛”的顾虑吗？她看着孟思源细薄的嘴在动，想的都是梁景仁。

“对不起，我有事情要出去一下。”

“现在吗？”孟思源看着黄昏的云朵变成了紫色。

“不好意思，一早就跟别人约好了的。”

孟思源点点头，擅自改时间见面的是他，“需不需要我送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过去。”

满月站起身，孟思源跟着站起来。

“最近久石让的乐团到这里有演出，难得他本人也会来，你喜欢久石让吗？”孟思源拿出裤子口袋的皮夹，拿出两张票，“我有两张票，你有……”

“届时再约，可以吗？”她已经拿了车钥匙，连好好和他告辞都没时间。

孟思源点点头，仍然保持着微笑。

她车子转出海寿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孟思源仍然站在原处，满月心中抱歉，却无暇顾及，她的世界变得很小，没有峡谷、海洋和教堂……

她决定再去一次乐善公园，她要去确认一番，到底那里是真的有满地的桔梗花，还是一切都只是自己梦中所想。

车子一上主干道满月的心忽然觉得迷惘，上一次是坐出租带她去的，这次自己驾车，路途完全不熟悉，连连走错几个路口。

本来就很远的路程，被她这样迷路一耽误耗费了更多时间，至她抵达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暗，夜幕降临。

她随便找了一处地方把车停好。

果然，乐善公园的入口至大门处开满了蓝色的桔梗花，满月心中欢喜，再抬头看，虽不至于像那夜一样出现银河，但也繁星点点，叫人心情舒畅。

她依循记忆，跟着虫鸣蛙叫，轻轻走进园去。

呵，那夜是真实的。

“满月？”

声音熟悉，转身之后更是熟悉的面孔。

才几日未见，他头发长了，瘦了许多，唇边有没有剃干净的胡须，眼神疲惫而憔悴。

“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景仁一声不响。

真是，这地方是他带她来的，她能此刻在这里出现，他为什么就不能，满月自觉问题愚蠢，尴尬笑笑。

“我不知道你会如此介意那次车祸。”

梁景仁仍然默不作声。

他这段时间都杳无音讯，果然是因为被人提起了不愿回忆的往事。

半晌梁景仁才说：“都是因为我。”

满月静静望着他。

“如果不是因为我，蜜糖他们家不会遭遇车祸。”

“不不不”满月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样理解那场车祸，“那是意外！”

“出车祸的时候蜜糖还很小，我们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件事，我以为她不会记得。”

梁景仁没有听进满月的安慰，紧锁眉头，颓然的坐下，解开衬衫的袖扣，露出半截手臂。满月又看见那些浅浅的细密伤痕。

“事实上，这些伤痕也不是车祸所致，是由我父亲暴力所致。”

满月非常震惊，她无意中揭开的是梁景仁往事的伤疤，“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说多无益，触动旧伤，痛楚非一句“对不起”可以弥补，更何况这份疼痛带着往事的耻辱，这才是最不可轻易原谅的。

满月正不安，梁景仁将他拉近怀中，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她愣在原处不敢妄动。

“你说过你学生时候被欺负过，对吧？”

“中学时候，大家彼此心智都半数不熟，对于暴力的概念更是模糊。”

“你恨他们吗？”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再纠结也没有用。”

这话是满月真心。

梁景仁侧头苦笑，“你真好。”

“你恨你父亲？”

“嗯，没有一日不恨，幸得他后来死了。”

满月抱紧一点，没有什么比至亲的人给予的更加铭心刻骨，何况是暴力。

一对父母，对于一个孩子的成长影响到底有多大，父母本人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太多成年后的悲剧，都是因为童年时期这样那样的遭遇而留下的阴影。

埋下的种子，在成年之后开花发芽，结成悲伤的果实。

“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梁景仁慢慢说道：“我的母亲是自杀的，从我眼前，在我六岁生日的时候。”

满月吓一跳，说不出话来。

梁景仁补一句：“她的忌日是我的生日。什么样的母亲，会挑在自己的儿子生日这天自杀呢？”

满月不能回答。

“在此之后，我父亲性情大变，成日酗酒，不多久就丢了工作，生活日渐窘迫，他将这一切归咎于我。”

“他做得对。”

“如果不是为了让我能够过的上更好的生活，父亲也不会动心思叫母亲去替别人代孕，母亲也不会答应，就不会有后来母亲爱上雇主不得而自杀的事故。”

满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几句话概括，而这其间发生多少事情，当事人的所有感受，非轻易就能说出“我明白”、“我理解”这样的话语，她此刻能做的，只有沉默和聆听。

他省略细节，一言以蔽之，大概，只有这样，他才能够继续讲下去。

“他们没事，唐伯伯一家也不需要领养我，没有找到我的话，就不会遇到那次车祸。”

梁景仁痛苦万分，身体微微颤抖

满月后悔没有在话题一开始时制止他。

她在他耳畔轻轻说：“我父母不喜欢我，将我送给家里佣人带大。”

梁景仁没有出声。

“至今我都不明白为什么，既然那么讨厌我当初为什么又要生下我？”

“学校的同学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希炜为了我跟他们打架，然而越是反抗，越是被欺负的很。”

梁景仁笑了起来，“我们好像电视选秀节目里的选手。”

满月也笑。

她无心和梁景仁比较谁的童年更加凄惨，只是因为这些话，也许他能理解。

梁景仁忽然说：“我自卑、妒忌、占有欲强，因此我不断武装自己，希望在他人看来我尽善尽美。”

“对感情我会需索无度，我没有自信，你会爱这样的我。”

满月一怔，反过来问：“你爱我吗？”

梁景仁拉开他俩距离，看着满月的眼睛，过一会儿说：“爱。”

一个字，仿若下了很大决心。

离开乐善公园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半。本该疲惫的身体，却不知怎的如释重负。

卢占文和希炜出差回来。

卢占文的司机来接他，希炜转身要拦出租车，被他拦下来。

“今天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卢占文一个眼神，司机立刻将希炜行李接过来放在车后。

希炜知道拒绝也无果，乖乖上车。

“小吴，停车，”卢占文叫司机专门绕路去通源街，对希炜说：“去买份玲缘斋的糯米糕。”

希炜不明就里，但是心想自己欠他人情，下车排队。

好一会儿功夫，她提着糯米糕上车来，“你喜欢吃这个？”

卢占文只笑不做声。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卢占文神秘兮兮，“带你去吃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很期待吧！”

车居劳顿，此刻她只想回家洗澡睡觉，虽然心中郁闷，却不好表现。

车子在市中心的一栋酒店公寓前停下，希炜一路随着卢占文进去乘坐电梯至三十五楼停下。

电梯门打开就是房间的门廊玄关。

呵，有钱少爷的高级公寓。

可是入门装潢古色古香，雕栏木栅的中国风浓郁，从风格上看，不似卢占文喜好，“这是哪里？”希炜小声询问。

卢占文笑笑，十分熟悉的从鞋柜拿出拖鞋递给希炜，“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希炜震惊，不自觉的重复卢占文的话。

一会儿，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佝偻着腰笑眯眯的从内屋走出来，“乖孙，”一眼看见卢占文后面跟着的希炜，“咦，有客人！”

“这是我奶奶，今年十七岁！”卢占文一边搂着奶奶，一边笑呵呵的向满月介绍，“这是我新招的助理林希炜，林小姐。”

“咄！讨打，”奶奶伸手做样要打占文，“什么十七岁，你奶奶我七十岁！”

卢占文笑着讨饶。

林希炜愣在原地，欠身鞠躬，半晌说：“初次拜访。”

奶奶笑呵呵的招呼她进屋坐，“我这孙子淘气，给林小姐添麻烦了。”

卢占文熟门熟路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说：“对了，希炜，你有礼物要给奶奶对不对？”

希炜这时候才理会过来，拿出玲缘斋的糯米糕递给佣人。

“哟，是玲缘斋的糯米糕啊，林小姐真是有心，很少年轻人知道他们家的糕点了。”

希炜不好意思的笑笑。

“阿笙，加双筷子，林小姐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佣人点头，将糯米糕拿进厨房。

“笙姨手艺得我奶奶真传，举世无双，今日你有口福了，”卢占文从房间出来，脱去了外套和领带，衬衫也解开，袖子挽到一半，看见希炜还站在玄关说：“进来啊。”

“哦，”希炜仍未理清情况，跟着卢占文坐下，他递给她一瓶苏打水，自己打开一罐啤酒，“这是你父母家？”

“不是，我父母住在另外的地方，这是奶奶家，市区购物和交通比较方便。”

卢占文笑笑说：“狡兔三窟，听说过吗？”

一家人，分别住三个地方，希炜笑不出来，闷声喝了一口水。

没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呢，世人不爱你，你就一定要自爱，否则低入到尘埃，就再也扶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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