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所有电影、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主持人说完了那串从古至今感天动地的誓言以后，所有人就都望着新郎新娘等着那一句“我愿意”，宋离看着白纱下的那张脸，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韩筱陌走到大门前，理了理西装和头发，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嘴角扬起一丝帅气的微笑，她轻声跟着王念昭的那句，她说：“我愿意。”然后响彻在十二月长安的天空。

教堂里，王念昭不自觉的望向了屈燃，她默默的低着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然后不负众望的，她说：“我愿意”。

教堂外，韩筱陌笑得比谁都要幸福，她扬起头，面朝太阳，告诉自己眼泪掉下来不是想哭，而是十二月长安的阳光太刺眼。

宋离站在一旁，看着屈燃从盒子里取出戒指。

韩筱陌伸出左手，戴上那只从前屈燃选给自己的戒指，然后又从脖子上摘下了那条项链，拿起吊在项链上的那枚戒指，右手微微有些颤抖的把戒指放在阳光下，十二月的阳光透过戒指在韩筱陌的脸上投射出一个耀眼的光圈，她嘴角挂着没人能读懂的微笑。

屈燃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套在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仿佛就是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将一生的枷锁牢牢栓在自己的手上。

掌声、欢呼声穿过人群就像打在韩筱陌脸上的巴掌，一对新人站在台上像模特一样儿跟来往的宾客合影留念，宋离看不到屈燃的笑，一双眼穿过推开的大门，仿佛看见了那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或许谁也不曾看到，那个挂在教堂大门把手上的戒指，里面刻着一个叫做韩筱陌的名字。

晚上的答谢宴设在长安大酒店里，长安大酒店是在原唐代建筑基础上改造而成的，建筑设计更是出自国内著名设计师之手，酒店内的三进庭院入了夜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屈燃从化妆室里换完衣服就跟着宋离穿过庭院里的长廊往宴会厅走，半路在亭子里遇见了陈曦，屈燃笑得有些疲惫，说自己在休息室里坐一会儿，等下让宋离直接过去就好。看着屈燃单薄的身影走远，宋离微微叹了口气。

陈曦把呢子大衣披在宋离的肩上，有些心疼的说，“她结婚，你怎么也穿这么少。”

宋离努努嘴，“不知道，人家送礼服的时候给我的就只有这个。”

陈曦上前轻轻抱着宋离，零下寒冷的夜里，宋离渐渐不再瑟瑟发抖。

半晌，她轻声说，“好了，快进去吧，我的膝盖有一种透风的感觉······”

陈曦笑了笑，看着她说，“你这身子骨不行啊，以后还怎么给我生儿子。”

宋离的脸刷就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从陈曦的怀里逃了出来，低头自顾自的往前走，“谁给你生儿子！好不好意思！”

陈曦被宋离的样子逗笑了，他小跑着追了上去，两个人玩笑着大闹，趁着宋离不注意，陈曦在她脸上轻轻一吻。

宴会进行到中后段穿了一天高跟鞋的宋离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趁着屈燃跟王念昭和别人聊天的空挡，她找了个角落的地方坐下来休息，一边还在会场里找着陈曦。没多会儿，陈曦转了一圈终于看到了宋离，他跑过来说工地那边闹事的农民工和现场的工人因为一点儿小摩擦打了起来，他跟他哥现在要去现场一趟，宋离有些紧张，她拉着陈曦的手千万让他注意安全，然后就看见两个人匆忙走出了会场。

宋离脱下高跟鞋继续揉脚，忽然想起了韩筱陌，她有些不放心的打了个电话，可是接电话的却是个男的。

“喂，您好，请问您是机主的朋友吗？”

宋离一愣，不禁又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然后回道，“哦······嗯······这个，那个，机主呢？”

“哦，是这样的，您的朋友现在我们酒吧里喝多了，钱也没给，还······哎······松手······刚子，你过来拦着点儿······”手机那头忽然一阵躁动，宋离被电话里的声音震得耳朵疼，半天消停了下来，宋离才问道了酒吧的地址，来不及换衣服，宋离蹬上高跟鞋找到屈燃，说自己现在有急事不能陪到最后了，屈燃有些担心，可是怎么问宋离她也没说就跑了。

王念昭看看屈燃，禁不住轻轻握了握她的右肩，然后安慰道，“没事儿的，不要担心了，回头给她打个电话再问吧。”

屈燃看了看王念昭，微微点点头，转身堆上微笑，继续跟别人寒暄。

宋离跑回休息室拿上了外套和包就冲出了酒店拦出租，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今天圣诞节，城门里的路不是堵死就是戒严，很多公交和出租都进不来。匆忙之下拦了路边的摩的，宋离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光着腿穿着礼服裹着大衣，跟着一辆摩托车在长安零下的夜里灌冷风，到地方的时候，宋离全身已经冻僵了，她哆哆嗦嗦的给了司机钱，一双膝盖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就这样她也坚持跑到了酒吧，拽起地上喝到烂醉的韩筱陌，刷了单，然后抬着她拖到门口的电驴上，这个时候的宋离已然被逼疯。

“啊——”宋离把包甩到电驴上，然后破口大骂，“呀，这么冷的天，你还骑这破玩意儿干嘛！劳资都快冻死了！”

韩筱陌四仰八叉的从电驴上滑到了地上，嘴里一直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呀，祖宗，你要闹就回家闹，我现在真没力气管你了，我真的都快冻死了！”宋离在寒风里打着哆嗦，看着地上韩筱陌要死不活的样儿哭笑不得，叹了口气，实在受不住过路人的“注目礼”，宋离又拽住了韩筱陌的胳膊，死命的往上台。折腾了十几分钟，宋离连喘气都闲累，站着靠墙休息的空档，韩筱陌自己翻了个身，从地上跌跌撞撞的爬了起来，宋离见状就上前搭了把手，却被韩筱陌一甩，一屁股坐在电驴上。

宋离揉着磕到的屁股，匆忙起身上去追，可刚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放在电驴上的两个包，然后对着韩筱陌大喊，“呀，你丫的等会儿劳资！一起走啊！”喊完就跑回去从韩筱陌的包里搜出钥匙，推着电驴追了上去。

宋离一边拽着走路不稳摇摇晃晃的韩筱陌，一边还得推着电车，脖子上挂了两个包，两个人晃了半个多小时，连城门都还没走出去。这个时候的宋离经过了一番折腾，身上已经不是很冷了，脑门上反倒出了汗，只是一双大白腿已经冻得从红变成了紫。宋离累的分分钟都能倒下，一个没注意，韩筱陌又摔在了地上。

宋离望着漆黑的夜空，叹了口气，一松手，韩筱陌的挚爱，那辆电驴就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她把挂在脖子上的两个包甩到了身后，然后骂了一句脏话就伸手去拽地上的人。这个时候宋离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韩筱陌竟然哭了，她捂着脸，躺在冰冷的马路上，嘴里一句一句的冒出来各种脏话，宋离拉着她的手顿了顿，然后索性松开了，裹紧大衣，扶着地，坐在了马路牙子上等着她哭完。

路边匆匆驶过的车里载着每个都有故事的人，他们或悲伤，或欢喜，时光碾过每个人身上，已再看不到从前的模样。将来是很久以后的现在，现在是过去口中的将来，而那个曾经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却在我们的记忆中再也找寻不到原本的模样。

圣诞节走过了十二点，灰姑娘重新回到了那个小屋，王子看着手中的水晶鞋却依旧找不到他的公主。

宋离沉默的坐在路边，看着韩筱陌哭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扶着护城河的栏杆走到了那辆电驴跟前，然后捡起地上的安全帽，朝着车子狠狠的砸了上去。

“我操你妈！”韩筱陌大叫着，动作一次都比一次狠。

宋离吓了一跳，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栏杆，想要上去阻止，可一双手仿佛被冻僵了，悬在半空。

安全帽被韩筱陌砸烂了，她一脚就给踹进了护城河里，电驴呜哇呜哇的叫着响彻天的警报，宋离咬着嘴唇，看着韩筱陌一拳又一脚的砸在破碎的车身上。

路边稀稀落落的行人站着围观，被韩筱陌一脚踢飞的车灯砸在了路过的汽车挡风玻璃上，车主骂骂咧咧的下了车，拽着韩筱陌就是一顿胖揍，宋离终于不再无动于衷，她把包一把甩在了地上，冲上去就是一阵乱咬。这场闹剧终于在路人的劝说下草草收场，人群中有人嚷嚷着要报警，车主朝地上吐了一口痰，骂了一句脏话松开了两个人，又念念叨叨着自己大人有大量，今天算她俩走运这事给点儿修车钱完了，还边说边捡起韩筱陌跟宋离的包，拿走了她俩身上仅有的几百块钱，路人散去，没人报警，宋离躺在韩筱陌旁边，闻到了匆忙离去的车主身上的酒精味儿。

宋离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跟着这货受这份莫名其妙的罪。从地上爬了起来，宋离从包里找出手机，想找个人过来帮帮忙。

电话响了很久也没人接，宋离看着屏幕上陈曦的名字，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渐渐袭了上来。

十多分钟后，电话打了过来。

“怎么了？”电话里陈曦的声音有些不爽。

“你在哪儿，工地那边的事情结束了吗？”宋离小心的问道。

“张部长被人打了，我跟我哥现在医院呢。”陈曦疲惫的说。

“你没事吧？”宋离赶紧问。

“我没事儿，就是现在走不开，你回去了吗？今晚只能让你一个人在家了，要不你就回你妈那儿，现在工地这边的事情太乱了，年底了他们着急拿钱回家过年，一个个的都疯了。”陈曦叹气道。

“哦，我知道了，那······那你也找个地方早点休息吧。”宋离轻声说。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吗？”陈曦听出来宋离语气里的犹豫。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有点儿担心你。”宋离说。

“嗯，宋离，我最近可能会很忙，现在张部长住院了，我哥身边没个人帮忙不行，我得帮着点儿我哥，你就一个人好好地待着，别给我添乱就行了。”陈曦闭着眼，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嗯，我知道了。”电话挂了，宋离的心一抽一抽的疼，添乱？

韩筱陌刚才挨打疼得坐在桥边缩成了一团，宋离过去看了看，实在也是没办法了，拿着手机看着联系人一栏，从头翻到尾，竟然没有一个可以打电话帮忙的人。一阵冷风从桥上吹过，还好这个季节的护城河里没有水，不然两个人都得冻死，宋离犹豫之下，还是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没过多久之后路边停下了一辆车，从车上下来一个人，他一眼就看见了桥上的两个人，然后飞也似的冲了过去。

“宋离······”来人显然被眼前的情况吓了一跳，他看了看坐在路边的宋离，又看了看缩在桥边的韩筱陌，然后匆忙脱掉身上的大衣盖在了宋离早已冻僵的身上。

宋离抬起原本埋在双膝里的脸，看着黑夜里，站在自己面前最清晰的一张脸，半晌，动了动僵掉的嘴唇，喊出了他的名字。

“苏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