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上了年纪一番详谈有些累了，直起身子捶了捶腰，自顾自的喝水去了，留下我抱着相册瞪大眼睛一张张的细看，这些珍贵的老照片太难得了，我只恨父母少生了几双眼睛。

当我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了三张连续的照片，那是一座修在半山腰的庙宇，样式古旧，而且年久失修连大门都少了一扇，庙中供奉的是一个木雕女神，年代久远相貌已经不清了。

“哦，这是娘娘庙，始建于明中期，位于琳琅河上游，至今仍有牧民供奉祭祀，不过却都说不清女神娘娘是何来历，现在这座庙恐怕还在那儿，但是一定更破旧了。”田老喝完水，见我盯着三幅照片看个没完，于是插口道。

“哈，不知道是哪个神仙，他们还祭拜，真是虔诚啊！”

田老说：“西域这个地方宗教繁杂，几千年下来信奉的神明何止千百个，有座孤庙也不奇怪。”

我凑近了去看那张拍摄的不算清晰的黑白照片，感觉神像身体的颜色似乎有些异样，于是问田老：“这女神身上是不是有颜色啊！”

田老道：“你眼真尖，是的，女神全身用矿物染成了赤红色，好像披着一件红斗篷。”

红斗篷！

我的脑子一下子抽筋一样跳了三跳，因为我想到这个神仙是谁了！不，应该说这个人是谁了。出现在琳琅河上游，离灵虚上人埋骨地不远的地方，出现一个穿一身红斗篷的女神，不会那么巧合，这个人是沈七妹！沈七妹最爱穿红色，灵虚上人修了这个庙是为了纪念这个“儿媳妇”。

我的心狂跳了起来，灵虚上人肯定不会把祭奠沈七妹的庙宇修的离自己的坟墓太远，换句话说找到了娘娘庙，就等于找到了灵虚上人的埋骨地了。

“田老，这个……这个娘娘庙具体位置，您还记得吗？”

田老说：“记得，不难找，沿着琳琅河东岸一直走，很容易就能看到对岸悬崖上的庙宇了，就是绕下去麻烦一点。”

“太好了！”我激动的喊了出来，倒是把田老吓了一跳，我连忙道歉，田老对此却不在意，指了指墙上的时钟说：“晚饭的时候都过了，知己难得，我看你也别走了，我去食堂打几个菜，咱们喝两杯。”

我虽然很想马上回到招待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可是又实在无法拒绝一个孤寡老人的邀请，只好说：“哎，那真是叨扰了。”

晚上田老的“书房”里，我俩在临时拼凑出的餐桌上边喝边聊，田老回忆起半个世纪前的那场科学考察，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许多影集中不曾记录的伟大发现被他如数家珍的说了出来。

我听得非常认真，但是疑惑却越来越深，田老从我脸上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于是说道：“小胡啊，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啊？”我应了一声，然后才说道，“田老，我是个直肠子，说话不会拐弯抹角啊，您听了别生气。我的老恩师年轻时曾留学苏联，”

我的老恩师年轻时留学苏联，他带回了很多书籍，我跟随他十几年，苏联著名的历史学家的照片著作我都认识，虽然他的年纪比您小一些，但是按您所说这些人都是一流学者，我及时不都认识，也该见过一两位，但你们这张照片上的苏联专家我一个都不认识，这有点不正常。

“还有吗？”

“有，苏联专家必定离咱们远一些，我国本世界初的著名历史学家几乎没有我不认识的，可照片上包括您老在内的十五位各学科的专家学者，我也一个都不认识，这就说不过去了。而且你们这次长达两年的跨国的科学考察，科考成果如此丰富，在中国近代科学史该是浓重的一笔，本该大书特书，可我翻阅了很多当时的书籍，对此却只字未提，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吗？难道民工政府对待科学是这个态度吗？”

田老听了我的话，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叹道：“嗨，你当然不会认识这些专家，因为他们在考察后的短短一年之内全都死了！”

“全都死了！怎么可能！”

“说来话长啊，我们回国后便各自回到了之前的工作岗位上，由于我是队长，想搞一个通讯录，以后保持联系，所以半年后我就想办法写信联系几个相熟的队友，结果其中好几封回信都是学者们的子女回的，说自己的父亲已经不在了，而且全都是毫无前兆的情况下猝死的。这让我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因为这几个人在我们分离时还都非常硬朗，于是我便加紧和他们联系，最后我得到的回信是，十五个人在半年之内死了八个。得到这个讯息，可把我吓坏了，我又想办法通过关系联络苏方的专家，然而得到的结果更令我震惊，苏方的十五位专回国后不到一个月就全在大清洗运动中枪毙了。这下我清醒了，专家们的死亡并不是意外，而是谋杀，有股势力在故意抹杀我们这些参与考察的人。想到这儿，我感到无比的恐惧，我知道不能坐以待毙了，于是在一天夜里我舍弃了工作、家人、和全部荣誉，逃进了深山，从此改名换姓离开甘肃到了四川。后来通过朋友的引荐我认识了刘湘，得到了他的赏识，那时我才知道除了我以外，所有参与考察的科学家、脚夫、甚至那位军统的特务头子，在短短的一年里全都死了。得知这一切后我对自己当年的果断感到非常庆幸，然而随后几年我隐隐察觉到这事远远没有结束，内战期间我选择离开四川，并不是因为我看清了形势，而是有位在任职的好友暗中告知，说有军统特务在调查我的过去，听到这个消息的当天我再次潜逃，直到今天我的身份依然没有公开。遥想当年参加考察队时还打算借此拼点资历，某个升迁，哎，今天想想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我说：“可这是为什么呀？你们分数不同学科，又没有参与政治斗争，没理由暗杀所有的人呢。”

田老说：“是啊，没理由，可他们还是这么做了。我想了很久很久，只有一个解释，就是这件隐秘的事的意义非常非常之重大，一丁点信息都不容外漏，甚至冤杀掉所有的人都在所不惜，可惜那些无辜的学者了。”

“什么秘密值得牺牲这么多人，田老，您就没点头绪吗？”

田老沉吟了片刻，才说道：“我这些年没干别的，每天都在回忆那两年中发生的点点滴滴，然而直到今天也没有一个合适的答案，不过我敢肯定问题出在咱们国境之内的这一段，因为两个特务在进入中国境内之后电台的使用频率暴涨，虽然他们掩饰的很好，但我还是能感觉到这种变化。但问题又来了，我们每天朝夕相处彼此没有秘密可言，更不可能单独行动，这秘密是从何而来的呢？”

田老陷入了困惑，而我却似乎找到了答案，杀人灭口的大秘密恐怕和天字第一号国宝分不开。有人早于我们半个多世纪就开始在此地打金牌的注意了，这个消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却不敢让田老知道，只好顺着他的话说道：“那是一个混乱疯狂的时代，各种政治斗争和战争此起彼伏，说不定哪一点事和它们沾了边，就引来了杀身之祸。都过去那么久了，您老也该释怀了。”

“不！”田老坚决的摇了摇头，“我那些同伴不能白死！研究学问是无罪的，不管哪个势力哪种力量都无权伤害他人的性命。这个幕后黑手太可恶了，如果可以我宁肯用自己的老命来引出这个凶手！”说着他老人家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一口接一口的大口喝酒。

我忙拦住了他的酒杯：“您的心情我理解，但逝者已矣，您老也别太难过了。”

田老擦了擦眼角的泪：“哎，忘不了啊，那是一群多优秀，多可爱的科学家啊，就这么……”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人，立刻打了一个激灵：“老爷子，那个近村弘一后来怎么了，也死了吗？”

田老说：“我们在兰州分手之后，他没有立即回日本，也没跟着去苏联，而是去了东北地区，九一八事变前夕近村弘一在哈尔滨神秘失踪了，以后再没有这个人的消息了，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我却说：“那可不一定，也许他和您老一样事先瞧出了苗头，故意躲了起来，因为害怕被追杀，所以一直没敢露面。”

田老说：“希望像你说的这样，近村比我大六岁，如果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九旬的老人了。”

我说：“以您老对他的了解，这位日本学者活下来的几率大不大呢？”

田老沉声道：“这个老家伙猴精猴精的，我能逃过这一劫，他肯定也能，虽然不敢说百分之百，至少百分之八十。”

我说：“那好，我又一个大胆的猜测，近村弘一就是暗杀的主谋！”

田老惊道：“有证据吗？”

我说：“没有。”

“四十条人命啊，这个黑锅可不能乱给别人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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