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庆宇老人说道：“29年的那次考察是两国共同发起的，途径中、外蒙、苏三国，考察项目包括自然、人文历史、气象和生物等，我们穿越了高山、草原、戈壁和大沙漠，行进了一万多公里，直到31年才到达目的地—玉门。”

“可是中、苏双方的关系紧张，怎么会突然发起如此大规模的科学合作呢？”

田庆宇老人说道：“你说的没错，然而这次考察确实成型了，而且得到了两国政府超出规格的大力支持，考察队囊括了当时两国在这些领域最顶尖的科学家和学者，物资和设备都是一流的，我只是历史学方面的中方负责人，课题是‘斯基泰文化在中亚东北亚的传播。’”说着他用手指指了指照片上中间偏右的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学者，这人正是年轻时的田庆宇老人。

“斯基泰文化？老爷子，您的学术课题有点偏啊！”我微笑道。

田庆宇老人哈哈一笑：“老夫最喜欢剑走偏锋，最热爱草原文明，这也是选我入考察队的主要原因。不过虽然上头给我们定了这么一个课题，但大家只把它当成一个幌子，主要精力并没有放在这方面，而是对所经历地区进行了全方位的历史考察。”

我微微点头，心中非常向往那种风餐露宿的科考经历，本打算掀开第二页照片，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问道：“老爷子，刘大爷说您是考察队的队长，有这么一回事吧！”

田庆宇点点头：“中方考察队，共计十九人，我是其中最年轻的科研人员，也是除了翻译外唯一会说俄语的人，长期野外作业其他学科的老先生们体力精力方面跟不上，无法再承担别的工作了，所以大伙把队长这个出力不讨好的位子扔给了我。”

“30岁就做到了考察队的队长，带领一大批著名学者，多牛啊，怎么会出力不讨好呢？”

田庆宇老人说：“嗨，怪我没说清楚。我所说的队长只负责学术方面的事宜，然而整支队伍的行动路线和决策我却没有权利干涉，家是这个人当的。”说着他指了指照片上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

“只是一个中校，级别不算高嘛。”

田庆宇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军衔是不高，可他是军统的精英人物，能跟国民政府的高层直接联络，权利大得很呢。”

“军统？为什么排一个特务来考察队，难道高层对队伍里的成员不放心吗？还是对苏方有戒备？”

田庆宇说：“人员是他们挑的，不放心直接把人踢掉就是了，至于苏方……”他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指着照片后排的一个苏联军人说道，“他是苏方的总负责人，无独有偶，军衔同样不高，但同样隶属特务机构克格勃，据说他的父亲能和列宁、斯大林的照片挂在一起，是苏维埃最高决策层的大人物。”

我奇道：“俩特务当家，有意思，他们懂业务吗？”

“你见过懂业务的官二代老爷吗？”

“那他们如何领导这么大一只考察队啊！”

田庆宇皱了皱眉：“这也是一直困扰我的诸多问题的第一个，他们好像事先知道路线一样，然而在当时我们所走的路线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千里无人区，更没有后来卫星、飞机这样的技术，他们是怎么决定方位的？我怎么想都想不通。而且这两个人都神神秘秘的，每天完成考察任务宿营休息的时候，他俩都会躲在帐篷里向外发电报，汇报的对象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两个近乎敌对的国家、一次规模浩大的科学考察、两个特务领队，有点意思啊！田老，这种人员配置的考察行动能顺利进行吗？”

“能！”田庆宇老人点了点头，“考察进行了两年不是因为不顺利，而是课题太多，路途太远，环境太恶劣，四十人的队伍，中苏科学家各占十五名，余下十人全部是雇佣的哈萨克脚夫，带了一百峰骆驼和马匹，最后只有一半活了下来。”

我说：“光死牲口已经是万幸了，你们行进的路线别说五六十年前了，就算今天走起来也是非常艰辛的，哎，对了，苏方的学术领队是哪一位专家啊，肯定也和您一样德高望重吧。”

听了我的提问，田庆宇老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德高不高，望重不重先不提，我考考你的眼里，你来猜一猜当时的苏方学术领队是哪一位。”

我先是认为苏方选择领队的理念和中方一样，于是指了一位最年轻的学者，但是田庆宇老人摇了头。我又选了一位年长居中而坐，颇有威严的老学者，然而田庆宇老人依旧摇头。我不甘心又接连指了四位，他全部都摇了头。

最后他笑着说：“再让你猜十次你也猜不中，不难为你了，是这个人。”他指向了左上角一个不起眼的黄种人。

“他不是个中国人吗？”

田庆宇老人非常认真的看着我说：“当然不是中国人，他是个日本人叫近村弘一。”

“日本人？他怎么加入了苏方的考察队，还成了队长？”

“这也是困扰我的第二个问题，近村弘一是研究古契丹、古渤海文化的专家，常年混迹在远东地区，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加入苏方队伍的，更不知道是如何在一群苏联专家中当上队长的，只是我能觉察到他在苏方考察队中地位崇高，连克格勃的总队长对他都礼让三分，言听计从。我甚至怀疑他才是这次考察的幕后推动者。”

“日本鬼子哪会有什么好心眼子，肯定憋着坏呢！田老，两年的时间您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轨的行为吗？”

田庆宇摇了摇头：“我不喜欢日本人，但是这位近村先生确实是一位有担当、有学识的绅士，他和我一样负责历史组的研究，我们在一起两年他一直兢兢业业，除了讨论课题外，几乎不和任何人交谈。”

“可是古契丹和古渤海人生活的地域并不在你们考察的范围之中啊，他的加入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田庆宇老人苦笑一下：“哎，组建考察队的真正目的、人员配置是最高机密，直到今天我对此还是一无所知，但是考察队的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只有双方最高权利层和总领队知道，我们不过是些棋子罢了。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让你看看我们的成果。”

说完田庆宇老人和我并坐在一起，一页页的翻开影集，为我讲述当年的考察经历，我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越听越是热血沸腾，他们的考察成果太丰富了，丰富到田庆宇老人在之后的二十年里都没有完全整理出来。

他们刚进入高加索山脉不久就发现了一座斯基泰王陵，那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坟墓，埋葬着一位斯基泰王和他的王后，墓中出土了大量的金器，两位墓主则躺在铺满黄金叶片的石床上，而他们身上穿的几十斤重的金衣更是奢华精美，按田庆宇老人的话说，简直比夜空中最亮的星光还夺目。

与此同时生物、植物学家的收获就更多了，每天都有新的物种被发现，只不过田庆宇受专业所限，对那些并不太在意。

进入草原之后他们的收获就更多了，蒙古草原上存在着数量庞大的石头坟墓和石人像，多的让他们发疯，以至于别的项目的学者都要分出人手来帮忙，但是出土文物实在太多了，很多珍贵的文物他们只能拿相机拍下来，等待以后再来挖掘。

气象学家经过对上古河床的剖面分析，将近万年的气候变化框架勾勒出来，生物学家最大的时候是抓获了几匹野马，并试图驯化它们，结果失败了。

这时田老的相册已经快要翻完了，终于他们进入了中国境内，而他们的考察路线完全是沿着600公里的琳琅河进行的。

我迫不及待的翻开相册的最后几页，首先引入眼帘便是波光潋滟的琳琅河晚景，田老说琳琅河沿岸盛产石英，白色的石英石铺满河底，在太阳的照射下璀璨夺目。沿途他们找到了几十处人类生活过的遗迹，从上万年前至数百年前的都有，他们零散的分布在琳琅河的上游和中游。

在古代游牧地区，人们逐水草而居，琳琅河这样的大河是他们最适宜居住生活的地方，所以遗迹相当的多，不少地方在当时还有牧人放牧和聚居，他们遇上少不了进行物资交换和访谈。

我见田老拍摄的人类遗迹规模都很小，无一能称得上城市的，于是问他是否听说过戛斯古城的历史。田老摇头道：“没有，我们沿途或程舟或步行，彻底将琳琅河丈量了一遍，也没有发现大型城市的遗迹，不过，我敢肯定琳琅河的上游确实存在过一个城邦。”

说着田老动手翻到了一幅照片，指给我看，那是一片瓦砾群，其中一些瓦当的款式还能辨认出来。

“这是我们在琳琅河下游一片浅滩发现的，应该是上游洪水时冲击下来在那里堆积的，看瓦当上的纹路，我猜测那座城市建于宋元时期，规模肯定小不了！也许是因为它早已经被风沙掩埋了，地表上没有明显的标志物，所以才没被我们发现，怎么你要去找这座城市吗？”

我点了点头，田老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朋友，去吧，那里一定有你需要的东西，只是会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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