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一听奇道：“很久没人提起琳琅河的名字了，你是怎么知道这条河的？据我奶奶讲在她做闺女那时候琳琅河水还是附近百里内水量最大的河，可在五十几年前河就干了，不过47年的时候发大水琳琅河重现过几个月，可也没能维持多久，现在恐怕早被填平了吧。”

我见他果然比“老七”知道的详细，忙问他是否去过琳琅河的上游，老大爷说：“去过，以前放羊曾经到过琳琅河的上游。”

“那里有什么？”

老大爷说：“嗨，还能有啥，全是砾石和沙子，无非草比别的地方多一些。”

我见老大爷不像有太多心机的人，于是直言问道：“大爷您能不能如实告诉我，琳琅河上游是不是有类似城市和村寨的遗迹啊？”

老大爷听我这么一问，突然警觉了起来，我忙解释说自己是考古系的毕业生，这次来玉门是为了做考古调查的。老大爷可能是感觉我不像坏人，又因为我来的地方是教育机构，估计我也是个文化人，于是才说道：“小胡啊，大爷我活了七十多岁，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旧时，琳琅河自古就有埋宝的传闻，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寻宝者来此，结果全都送了性命，我劝你们也别太在意这件事了。”

我说：“老大爷您放心，我们是考古的，不是文物贩子，不会拿生命开玩笑的，只是希望找到古代遗迹，也好涨点工资啊。”

老大爷吐了口烟：“和你一起的那位台湾的大少爷这半个月少说花了几十万块钱了吧，你还会在乎那点工资？”

我陪笑道：“嘿，不图钱便图名呗，干我们这行的人那么多，如果拿不出点像样的科研成果来，苦熬几十年也出不了头，不然我们也不会大老远跑到玉门来了。”

老大爷点点头：“花几十万都不含糊，说明你们确实不图财，要不老头子我也不会和你聊那么多了。”

我听出老大爷话里有话，于是又恭恭敬敬的点上了一支烟说：“老大爷，您老可得帮帮我们这些晚辈啊。”

老大爷很吃我这一套，举目四望了一下见附近无人，这才低声说道：“如果琳琅河上游真有什么古迹，有一个人肯定知道，这个人要是说没有，你们别跑冤枉路了。”

“谁？”

“我的一个老朋友，叫田庆宇，比我还大七八岁，二几年的时候他在民国政府地质部门任职，曾经在琳琅河全境搞过大型地质调查，并掌握着第一手资料。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去了四川，成了刘湘的顾问，四八年的时候他偷偷逃回了玉门，隐姓埋名躲了起来。由于他年少离家，本地除了我这个发小便无人认识他，所以几次运动他都躲了过去，而且还在县图书馆某了个差事，你可以去找他碰碰运气，不过这个人脾气比较古怪，你可以提我的名字试一试，但不保证管用。”

听了他的话我的心好像开了两扇窗一样，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好了，老大爷却说：“这老小子为人低调，曾经多次请我隐瞒身份，不过这些年斗争形式淡薄了，也没人翻旧账了，我才敢把他供出来，更主要的是咱爷们有缘，你小子上道。”

我对老大爷千恩万谢，向他要了田庆宇老人的地址，那位叫田庆宇的老地质学家是个老光棍，没家没业，吃住都在图书馆，所以在那准能找到他。

我跑去附近的国营商店买了两条好烟，死说活说让老大爷留了下来，这才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天空中的细雨非但没停，反而逐渐增强变成了连绵的中雨，地面上低洼的地方都有了不浅的积水。我早上就没吃饭，现在腹中饥火中烧，可是道路不熟直走到精疲力尽才找到图书馆的所在地。

玉门人口稀少，图书馆虽然是必备机构，但即使在周末来的人也并不多，我推门而入沿着狭长的走道寻找工作人员，然而直到最后也没遇到一个，这才想到他们或许都去吃午饭了。

我很后悔，早知道这样该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说了，无奈只好在图书馆的院内闲逛，直逛到后院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正在拿棒子垂烧穿心炉，于是上前询问田庆宇老人的情况。

结果老头白了我一眼，说道：“你找我干什么？”

我万没想到做过刘湘顾问的一位老学者长相会如此普通，普通到让我误认为他也是一位看门人。

“对不起啊，田老师，我是专门来拜访您的。”

老头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年轻人，我不认识你。”

我再三解释，直到说出是教育局传达室刘大爷介绍我来的，他才把拉长的脸收回去了一点点。

“这个老刘头真多事，那好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第一眼看到这老头就知道他是个软硬不吃的主，这种人最难缠，所以忙陪笑道：“我老早就听说您老人家学贯古今，今天特地来拜访您，向您请教问题。”

我这话说的极谦卑恭敬，孙子对亲爷爷也不过如此了，没想到田庆宇老先生并不买账，冷冰冰的堵了我一句：“玩虚的没用，有事说事，没事别耽误我烧水。”

以我的修养和容人之量也被这老头子的话堵得七窍生烟，好悬没当场发作，强忍了半天才压住火，心一横便直说道：“刘老爷子说您对琳琅河全境进行过考察，我们要到琳琅河的上游去，苦于对那里一无所知，所以想从您这儿得到一些和琳琅河相关的资料。”

田庆宇老人一听到“琳琅河”三个字，脸上的皱纹猛地紧了紧，但他却又装出如无其事的样子，说道：“琳琅河那里早就干了，要游玩可以去大戈壁，那里景色独特这个季节去最适宜。”

我知道他是故意敷衍，忙把骗刘老头的话又说了一遍，然后又掏出了岳父老泰山给办的工作证，田庆宇老人拿过我的工作证看了足有三分钟，突然笑了：“如果你们真是国家派下来的考古队，就不会通过这种方式和途径来找我了，所以你在说谎，老刘为人还算精明，但是没读过书，很容易就被你骗了，我却不会。但是你的工作证又是真的，小鬼，你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呢。”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嗨，也罢，快半个世纪没听到人提起琳琅河的名字了，那些宝贵的资料留在我这儿一点价值都没有，早晚逃不了和我一起烧掉的命运，那样就太可惜了，就送给你了。”

说罢灭了火，提着烧开的水招呼我进屋，田庆宇在新中国成立后用新的身份参加工作，没有学历和背景，一直没机会展现自己的才能，而且有着不光彩的过去，使得他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一直不敢提。好好一个大学问家，在卑微的岗位上度过了大半生，在文化领域没有任何建树，实在是屈才了。

田庆宇老人的级别不高，可是工作时间在图书馆是最长的，而且孤身一人，单位出于对老年人的照顾，特意为他盖了两间房。

外屋是个不大的会客室，虽然不十分干净，但还过得去眼，里屋就不同了，俨然是个垃圾回收站。屋里各类杂物、书籍、手稿、条幅和字画摆的到处都是，简直无插脚的地方，一张同样乱七八糟的大书桌摆着屋子的正当中，一盏昏黄的台灯是屋中唯一的照明。

我很好奇他睡在那儿，刚想问，老人却先开了口：“坐吧。”

我尴尬的看了看周围，哪有可以坐的地方，老人却大方的蹲在了一堆报纸捆成的“凳子”，我想学他的样子坐下，可找了半天也没发现第二个“凳子”，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人并不在意我的尴尬，开门见山地说道：“小家伙，田某今天八十四岁了，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这一生虽不敢说精彩，但见识阅历也非比寻常，国民革命军北伐、八年抗战、内战、建国后的各种运动，哎，人活久了很多事就不那么在乎了，不过刚刚你提起琳琅河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回到了五十年前，当年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历历在目，好像拿刀子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嗯，那是老朽这辈子最美妙的回忆，是我引以为傲的作品。”

说罢老爷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在一面齐屋脊高的书架上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影集，老人家打开油布轻轻地用手抚摸着影集，又抱在怀里好一会，好像见了几十年的老朋友一样。过了好久他才把影集送到了我的手上。

我像接圣旨一样，伸出双手恭恭敬敬的接住，轻轻打开了第一页，一张黑白照片印入了眼帘。

这是一张数十人的黑白合照，篇幅巨大，在当时的物质匮乏的条件下这么大的照片应该是极其罕见的，照片上的人形形色色，老少皆有，令我感到意外的是竟然有一些长胡子的老外。

田庆宇看出了我的疑惑，指了指右下角的一排小字，“中苏外高加索至甘肃多学科联合考察队出发合影”，落款时间是29年3月。

“中、苏？田老，这不是民国政府的科学考察项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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