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你有所不知，咱们这个县民风彪悍，领导出行必须做好保卫措施以防万一。”

“也好。”柳正风的目光很快投射到窗外。

八点多，阳光才从窗外投进车内，到处是黄土和土坡，仅有的绿色只是三北防护林工程种植的白杨树，幸亏有这道防护林，否则首都和南方地区的风沙恐怕更大。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车终于开进吉荷乡。下车前，忽然来了一阵大风，顿时昏天黑地，坐在车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砂砾拍打车壳的声音，“哒哒哒……”像机关枪一样紧凑。

风沙太大，封闭的吉普车也钻不进不少灰尘。幸亏成秘书早有准备，递给柳正风和裴婉萱一人一个厚厚的口罩。裴婉萱一直用手捂住嘴，看到口罩迫不及待的戴上去，这才敢深深吸了一口气。柳正风先把吸进嘴里的浮灰吐在纸巾上，这才戴上口罩。

终于，狂风渐止，能依稀看到一米开往的景物，“机关枪”的声音也渐渐停了。一行人在车上等了十分钟，黄沙才慢慢散开。柳正风领头下车，成秘书和裴婉萱跟着他，走进吉荷乡。

乡里早有干部做好动员，五十块钱全部发放到位，死在小学校的教工家属由当地派出所和村干部严格看守，不准出门。

柳正风步行在乡里见了几户，全部是老人和孩子，因为地方口音太重，柳正风必须依靠成秘书做翻译才能听懂。

走访几户之后，柳正风忽然问成秘书，“听说有人在吉荷乡援建了两所希望小学，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吉荷乡只有一所，还有一所在县里。”

“是吗？”

“吉荷乡的人口非常少，小孩更少，建两所小学太浪费，所以决定把一所建在县里。”成秘书的解释似乎很合理，然而事实却是建了两所，一所原先做乡政府办公楼，另一所倒了压死人，不得已才恢复成小学。

“去乡里的那所小学看看。”柳正风说道。

一行人上车，开了十几分钟到了乡里的希望小学。从两米高的水泥围墙看进去，一面红色的国旗正在学校的操场上随风飘扬。不知为什么，柳正风一看到国旗有种不由自主的崇敬，驻目片刻才把目光投向三层高的校舍。

奇怪，无论怎么看，这座建筑也不像曾经倒塌过，白色的外墙虽然被这里随时出现的沙尘吹得有些斑驳，但建筑看起来却稳重扎实，占地约有一亩。走进学校，还有一个篮球场和用水泥砌的三张乒乓球台。相信这三张乒乓球台在风沙肆掠的当地，只能是一种摆设。

柳正风在学校走了一遍，果然发现学生很少，看来成秘书说的不错，建两所小学的确很浪费资源。吉荷乡的调研最后摆在与小学紧邻的乡政府，相对于宏伟的县政府大楼，乡政府的办公条件却简陋很多。一个和农民住的差不多的低矮建筑，黄泥色的墙面，平顶的土坡，只有三间房。

陪同的乡长兼乡党委书记把他们请到靠南的一间，这里已经是最大的一间办公室，室内的空间仍旧非常狭小，办公设备也仅仅是一张办公桌，和几张长条板凳。

成秘书向柳正风一一介绍乡里和村里的干部。柳正风一边听介绍一边和他们握手，几只粗糙的经常干农活的大手让柳正风感到沉重，同样属于组织干部，他们的待遇和市里县里的干部们差距巨大。

了解过乡村两级的群众生活情况，一位村干部向柳正风抱怨，他的收入只有三千多块。

“三千多块不少了。”柳正风笑着说道。

“一年三千多。”乡长在旁边提示了一句。

“这样。”柳正风作为首都来的调研员不能轻易表态，然而心里却很不舒服。过去他在虞县做县长，已经觉得那边的干部收入很低，一年七八千，没想到这里的干部比他们还整整少了一倍。

柳正风在虞县做的头一件事，便是消减县委县政府的开支，取消公务支出，改革干部工资制度，大幅提高了基层干部的收入，到他的走的时候，村干部一年可以拿到两万块。底下的干部由于分配制度改革变得干劲很足，虞县迅速摘掉省级贫困县的帽子。

瑶县呢？花五六十亿搞城建，底下的干部却只能拿到几百块钱一个月，让他们带领群众脱贫？不骂娘已经不错了。

回县城的路上，柳正风一言不发。裴婉萱也为吉荷乡的落后而震惊，这里除了援建的小学几乎没有一间瓦房，冬天了，好几个小孩儿赤脚穿着破洞的旅游鞋。柳正风在乡政府开会，裴婉萱作为组织外的人不能进去，只好在周围转了转。

遇到一个年轻的女干部去学校给孩子送饭。她看了一眼，只有两个馒头，还有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小菜。女干部已经被上级打过招呼不能乱说，却还是忍不住说道：“……我和闺女的中饭。”

“两个馒头吗？”

“嗯呐，我和她一人一个。”

“吃得饱吗？”

女干部看见有人走过来，不敢多说，低头走了。

裴婉萱的眼前老是出现那个女干部的脸，才三十岁不到，脸上好几处开口的裂纹，手上长着冻疮，手指变得很粗，有些在溃烂，就是这样一只手，拿了两个馒头去学校和女儿吃饭。

成秘书也不想说话，他对村干部报告三千多收入的行为非常不满，准备回去之后就向汤书记汇报，把那个村干部给撤了。三百多一个月还不知足？在瑶县农村，三百多足够吃饱饭了，手上还有地，多少能打几百斤粮食，“日妈的，太他妈不像话。”成秘书心里骂道。

回到县里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在吉荷乡，乡长拼命挽留他们吃饭，可柳正风拒绝了。他不想把乡里的粮食浪费在一次“铺张”的宴请上。

柳正风下车后心情很沉重，径直往电梯间走。

成秘书在背后追他，说道：“领导，先吃饭，已经安排好了。”

“你先等等，我上去一下。”

“好的，领导。”

裴婉萱从成秘书身边经过，随柳正风上了电梯，她的眼睛红通通的。这次吉荷乡之行，对她产生了极大的震撼，与这里的群众相比，城市底层居民的生活已经非常幸福了。

柳正风见裴婉萱的情绪低落，大概猜到什么原因。他安慰道：“不用太伤感，这里是国家级贫困县……”

“国家级贫困县？为什么我们每顿都能吃到海鲜，吃到南方的蔬菜？为什么我们出门坐上几十万上百万的车？为什么招待我们矿泉水也是几十块一瓶？”

“小裴，你先不要激动，这种情况的确很不正常。回首都以后，我会向上级组织反映的。”

“有用吗？”裴婉萱大声质问，失望的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她的眼泪并不完全是愤怒，而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失望。

“相信我。”柳正风拍拍裴婉萱的肩膀。

裴婉萱太伤心了，她扑进柳正风的怀里，眼泪不停的流。

柳正风等裴婉萱哭了一会儿，把她送进客房。

柳正风等她洗过脸从浴室出来以后，问道：“下楼吃饭。”

“你能吃得下吗？”裴婉萱瞪着柳正风。

柳正风笑了笑，走出她的客房，从电梯下到一楼。成秘书还在电梯口等候。

“小裴不舒服，你让厨房做几个清淡点的菜送上去。”

“好，好。”成秘书立刻安排。

柳正风和成秘书在酒店的餐厅用餐时，服务员下来悄悄向成秘书耳语，说裴婉萱把服务员连饭菜一块儿骂出去了。

“领导，您看……”成秘书把情况说一边，问柳正风怎么处理。

“女人嘛，容易情绪化，不管她。”柳正风在官场多年，怎么会让情绪流露出来？

晚上，汤书记再次设宴为柳正风践行。

柳正风为表示感谢，喝了差不多一斤白酒，席间不断的表扬瑶县的建设工作搞的很好，成绩非常显著，还说回去之后会把这里的情况“真实”的向组织反映。

第二天，柳正风和裴婉萱乘坐那辆一直跟他们的奥迪A8离开瑶县。成秘书一大早就在门口送他们，柳正风握住他的手，不停的表示感谢，还请成秘书和汤书记、乔县长到他担任发改委主任的市里去旅游。

回去的时候，车从平坦的县道开进所属的市里。距离虽然远了差不多一半，但路非常好走，时间也缩短了两个小时。

柳正风在火车站对司机表示感谢，随后和裴婉萱走进了候车大厅。他们回程的卧铺票已经在他们去吉荷乡的时候，由奥迪车司机来市里找关系买的。

“你真虚伪！”

这是裴婉萱下车后对柳正风说的唯一一句话。

柳正风没有反驳，他的确很虚伪，难道当着县领导的面批评他们工作做的不到位？有用吗？中央巡视组也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一个在党校学习的调研员能解决？他不是裴婉萱，可以让情绪左右，可以感性的发泄不满，他是组织干部，必须抛开感性的因素去解决问题，而不是怨天尤人和毫无意义的被感动。♂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