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正风去楼下找旅社的老板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大光头询问，“老板，怎么停水了？”

“日你妈的，早上六点到七点半，晚上九点到十点半，这会儿他妈哪有水？”老板说话时嘴里不干不净。

柳正风也习惯了，“日你妈”这三个字大概是县上人的口头禅。旅社没有自来水，柳正风只好去县城找商店买矿泉水。找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卖水和杂货的商店。仍旧八十年代风格，玻璃柜台挡在店头，里面贴墙摆了一排木质柜台，摆着落满灰尘的各种食品和饮料。

柳正风买了五瓶矿泉水，又买了两盒方便面当今天的晚餐和明早的早餐。他刚才找商店的时候也观察了一下餐馆，几乎全在卖与羊肉有关的肉食，柳正风闻到那股膻味就快吐了。

回到旅社，柳正风拿着热水瓶去楼下的开水房打了一瓶开水，回到客房泡面吃。盒装的泡面生产日期还没到，但已经黏在纸盒底下，怎么拿也拿不出来，估计受过潮。

柳正风中午在餐车上吃过以后七八个小时没进食，肚子早饿了，受潮也不管了，总比吃羊肉强。柳正风在方便面盒子里倒满水，泡了一会儿，加进佐料，香还挺香的，就是吃进嘴里像嚼木头棍子，硬邦邦的不说，还有股防腐剂的怪味道。

凑合吃了半碗，柳正风把方便面盒子扔进楼梯口的垃圾箱。回到客房，他有点担心裴婉萱，买水几乎走遍了小半个县城，没看到一个穿制服的，裴婉萱这么漂亮，万一出事……

柳正风拿出手机，打电话给裴婉萱。

电话响了几声，传来裴婉萱的声音，柳正风心里顿时踏实多了。

“你还好吗？”

“挺好。”裴婉萱在吃苹果，这是她从首都带来的，正好做晚餐。

“好就行了，我明天一早坐车走，你什么走？”

“六点多吧。听老板说，去那儿的长途车只有早晚两班，晚班车得走一段黑路，早班车安全一点。”

“那就明天见了。”

“嗯。”裴婉萱很得意，柳正风这么关心她，反而让她端起了小姐架子。

柳正风可不管她摆什么架子，大家一块儿出来到同一个地方，作为相识一场的朋友总不能看着她出事。

早上六点半，柳正风在长途车站遇到了裴婉萱。她的出现立刻引来包括司机在内七八位等车的男人们热辣辣的目光。

男人们各种年纪都有，眼睛好像被焊枪焊在裴婉萱身上，从头到脚，连一寸地方也不愿意放过。见裴婉萱走过去和柳正风打招呼，男人们的目光才稍微收敛一些，西部民风彪悍，也淳朴。

裴婉萱还穿着那件榴莲色的羽绒外套，长发卷进毛线帽里。这是她住的旅社老板娘警告她的，“这么俊的姑娘一个人出门，必须小心，那地方的人恶。”

裴婉萱接受了老板娘的好意，除了把头发盘起来还戴了一副口罩，只是走到长途车旁边喝水才取下。

“你昨天住的地方有热水吗？”裴婉萱和柳正风搭话，实在受不了那些像饿狼一样盯住的目光。

“有是有，限制供应。”柳正风说话之间搂着裴婉萱的肩膀把她带到长途车的车尾，这里没有人。

“从今天开始不准离开我。”柳正风轻声警告她。

“为什么？”

“不为什么？怕你出事。”

“你搞调研，带着我方便吗？”

“你和我搞的课题有相似的地方，我的证件可以帮助你找当地的政府部门拿到第一手的资料。”

“不用，我有学生证，还有手机。”

“裴婉萱，请你不要再任性了，手机有什么用？这里到处都是山，方圆上百公里也没有一个警察，你就是打电话，警察也赶不及来救你。”

“为什么你总把人想的那么坏？难道经济落后的地方治安一定差吗？”

“我和你争论，总之你必须和我待在一块儿，否则我打电话给你父亲，让他过来接你。”

“不要。”裴婉萱撅起嘴。

“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上厕所也不行吗？”

“调皮。”柳正风准备刮一下裴婉萱的鼻子，手伸到一半又放回大衣口袋。

“她不是小俞。”柳正风暗自说道。

五个小时的长途车几乎把裴婉萱昨天中午吃的也给吐出来，到处是颠簸的土路，灰尘已经不再成为困扰裴婉萱的问题。幸亏有柳正风紧紧抱住她，否则几次大的颠簸能把她颠到车顶。

车终于开进了柳正风和裴婉萱准备考察的县，沿途的情况让柳正风十分意外。柏油马路两旁到处是整齐划一的商铺和小吃店，路两旁还种植了行道树，一路伴随长途车的灰尘似乎也一下消失了。

柳正风看到与南方一些小县城相似的街景非常不理解，五个小时前出发的历史名县还通火车，这里的运输全靠颠簸的土路，为什么发展的情况和历史名县有着天壤之别？

车开到长途汽车站大门口，司机招呼乘客下车。

“为什么不开进去？”柳正风问道。

“不让进。”司机应了一句。

柳正风扶着骨架快被颠散的裴婉萱下车，两人站在门口，很快有一辆出租车开过来问他们去哪儿。

“去县政府。”柳正风说道。

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柳正风，说道：“五块。”

“走。”柳正风把裴婉萱扶进后座坐好，他坐在副驾驶位置上。

出租车路过长途汽车站，柳正风发现也和历史名县大不相同。

这儿的长途汽车站建筑规模虽不大，但装饰的非常讲究，外墙贴了大理石，地面铺有反射阳光的高档地砖，从门口经过能看到装有铁栏杆的售票处和宽阔的候车大厅。

历史名县呢？长途汽车站与这里相比简直像个笑话，没有候车厅，没有售票处，只有一个停车场，和一位夹着票夹的售票员。

柳正风问出租车司机，“我坐的那辆车为什么不让进长途汽车站？”

“不知道。”司机不假思索的回了一句。

柳正风猜测司机知道，恐怕有什么情况不能告诉他。出租车司机好像不太爱理人，车开的飞快，宽阔的道路上车辆不多，偶尔有几辆摩托车经过，反而看不见一些县城里比较普遍的三轮马自达。

县城的建设十分规整，沿途到处看见一幢幢齐刷刷竖起来的六七层高的居民楼，住宅小区外一色的红砖墙、绿化带。宽阔的道路两旁每隔几米就种有行道树，只是刚种时间不久，树高只有三四米，天冷，深褐色的枝上挂着几片风干的树叶。

才过五分钟的路程，出租车开到了当地的县政府。站在县政府前，柳正风顿时为雄伟的建筑所震惊，如果蒙着眼睛到这儿，恐怕会以为这里是某个中等城市的政府大楼。十余层的高楼，呈扇形分布，蓝色的玻璃外墙，楼前广场有半个足球场大小，门口两侧挂着县政府和县党委的白底大红牌子，一位拿枪的武警正在站岗。

出租车把柳正风和裴婉萱丢下之后迅速离开，整个县政府门口只有武警和他们两个孤零零的站在那儿。县政府门前的马路也十分宽阔，对面只有行道树，没有任何建筑，由于空间太大，他们好像站在一个荒漠的中央，惊叹建在荒漠中的宫殿。

武警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他们，却仍然没有任何动作。倒是门边的传达室走出一个五十开外的男子，身上穿着老式的笔挺中山装，已经不多的头发整齐的梳向左边。不出意外，他应该是当地县政府的门卫。

“你们干什么的？”门卫问柳正风之前，已经打量过他，猜到这个人年轻有点来头。说话的口气虽带着官腔，却也算客气。

柳正风从大衣的内插口袋拿出工作证递给门卫。

门卫对着光看了又看，比对了照片，立刻笑容可掬的说道：“柳厅长，您稍等，我去请示一下。”

说完，门卫拿着柳正风的证件跑回了传达室。两分钟后，门卫再次出现在柳正风的跟前，忙不迭的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柳正风和裴婉萱到县政府。

不等柳正风和裴婉萱走到县政府的办公楼楼下，县委的汤书记、县政府的乔县长，两套班子的成员，大约十来位全到门口的台阶下迎接。

“柳厅长，您好！您好！”汤书记一边和柳正风握手，一边自我介绍，“我姓汤，是这个县的书记。”

“汤书记，您好！”柳正风和汤书记握手。

他们进行了一种组织内标准的握手方式。彼此之间非常热情，脸上带笑，手上抖动的幅度比较大，而且在握过手之后，汤书记弯腰在柳正风的手腕上轻轻拍一下，表示尊敬。柳正风作为上级领导只需要直起腰，点头就可以了。

汤书记很快给柳正风介绍了十几位班子的成员，每个人握手时都是双手紧握柳正风的一只手，并且在握过手之后弯腰表示尊敬。♂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